吴顺想了一会儿,说道:“大人到了对马港附近,给我一只小船,我划回港口。我见人就说,偷偷上了一只朝鲜船去了朝鲜国,得到当地好人的帮助,然后才被送到对马岛。”

    大帽听到这里,面露意外之色,问道:“你是甚么官职?”

    吴顺道:“末将乃大明京营把总吴顺,手下有五百个弟兄。”

    大帽听罢说道:“我们会把将军送到对马岛。不过要委屈将军,继续躲藏一天。船上人杂,我们也不想节外生枝。”

    吴顺抱拳道:“多谢恩公。”

    朝鲜船果然在对马岛港口靠岸,并在夜里悄悄把吴顺送上了码头。

    两个在码头当值的明军军士接手吴顺之后,立刻骑马将吴顺护送去明军屯堡。此时正是晚上,但明军千户万良,亲自在衙署接见了吴顺。

    没一会儿,一个宦官、两个文官也赶来了。吴顺哭诉着几天前在博多港的见闻,在宦官的要求下,他甚至一连叙述了两遍。

    一个文官说道:“我早就劝过钱行人,不要轻易去日本国,他偏不信!咱们刚攻占了对马岛,杀了宗氏,就算有大义,那日本国的人岂能不怒?”

    宦官周全哭丧着脸道:“姚芳也在博多,这下咱家怎么向贤妃娘娘交代?”

    千户万良道:“对马屯堡只有五百余人,此事咱们没办法,应立刻禀奏朝廷。明日咱们便准备一只艋冲船,走海路送吴顺去京师。同时派人去朝鲜国,走陆路向朝廷奏报。”

    一个文官沉默着“沙沙沙”地奋笔疾书,写了两张纸,然后对吴顺道:“你看看,若无异议,便签字画押。”

    吴顺道:“我不识字。”

    文官道:“那便径直按手印。”

    ……水手吴顺禀报了见闻,便被送走了。而衙署里的几个人仍然坐在油灯旁边,个个神情凝重。

    太监周全沉吟道:“姚芳认识一个叫大内胜的日本武官,还在九州的寺庙安排了眼线,说大内氏与幕府结过梁子、对大明朝应该也没有多少敌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早知如此,咱家就该强留住姚芳。”

    旁边的文官道:“本官怎不知道此事?”

    周全道:“只有锦衣卫和守御司北署的人知道,咱家也是听说的。”

    万良皱眉道:“日本国这是要对大明开战了?”

    “现在景况不太清楚,以吴顺的口供看,日本国对大明已有敌意。咱们最好作些准备。”周全道,“屯堡有五百将士,能不能守住?”

    万良道:“咱们火器弹药充足,日军想强攻很难,唯独粮草不济。如果咱们被长期围困、断绝了海路补给,处境便有点糟糕了。还有战船剩下的不多,只有几只艋冲、哨船。目前我军应日夜派出哨船,打探东边海面的动静,一旦发现大批日本战船,港口的船只便应该撤离对马港、前往朝鲜暂避,以免发生必败的水战;陆师则依靠屯堡,进行防御。”

    一个文官道:“咱们这奏章就这样写,只知道使船被围攻烧毁,别的事一无所知?”

    几个人都沉默不答。

    文官又道:“对马岛上还有些日本人,咱们何不挑两个人,带着书信前往博多港,让大内氏回书解释此事?”

    周全摇头道:“日本人干这种事根本靠不住,他们也怕被武士杀了,极可能书信送不到大内氏手里。再说事情是在博多港发生的,要是日本人想解释此事,不必咱们催促;要是不想解释,送信也没用。”

    万良与两个文官听罢,都点头赞同。万良道:“为今之计,只有守住对马岛,等待朝廷回应。”

    周全道:“水陆两路奏报,明日一早定要立刻出发。”

    天明之后,一行人出屯堡,来到了海边的码头上,一艘艋冲船上下的人正在忙碌,把成桶的淡水运上船。宦官周全与水手吴顺说了几句话,便相互道别,目送吴顺上船。

    海浪在风中扑打着海边,传来“哗哗哗”的声音。原先周全觉得,这座岛屿十分寂寥,周围廖无人烟的山林、辽阔无边的海面,仿佛被人遗忘的海岛。一切景象依旧,却在此时让人有了不同的感受。无边无际的海水一层层涌上海滩,风浪之中似乎动荡不安。

    第七百九十章 欲壑难平

    京师飘着小雨,风一吹,御门广场上的细雨便一阵阵地移动,仿佛一团白雾一般。

    广场上的景象,让朱高煦有一种不祥的感受。很多青伞随着早朝礼仪的跪拜、而上下起伏,这场面让朱高煦想起、电影里黑社会大佬的丧事,也是有很多伞。

    洪武朝后期,太祖体恤朝廷官员,准许下雨天早朝时、每个官员可带一个随从入宫,以便为官员打伞遮雨。这个规矩一直延续到现在,于是有了眼前的场面。

    朱高煦尽量让礼仪简化,除了“平身”等台词,没有说别的话。早朝完毕,他立刻从黄伞下的椅子中起身,来到御门内。随后各衙门的官员也到了奉天门里,这时候要说一些抽象的施政道理,称之为“御门听政”。

    在宽敞高大的御门内,大伙儿正一本正经地说着军政大事。这时太监王贵从墙边走来,他弯着腰绕到了台阶上的宝座旁边,在朱高煦旁边附耳悄悄说着话,然后把一些文书放在了案上。

    正在奏事的礼部尚书胡濙、抬眼看了一下,他说的话倒也没停。

    朱高煦一边听胡濙在那里朗声奏事,一边听王贵的耳语,然后翻开了面前的奏章和文书来看。

    过了一会儿胡濙的事已经说完了,退到了一旁的队伍里。殿宇内安静了一阵,有好些官员,都留意到了朱高煦这边的细节。

    朱高煦大致看了两本奏章、一些供词,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大声怒道:“岂有此理!”

    不等大臣们反应过来,朱高煦忽然把案上的东西一扫,“噼噼啪啪”都飞到了台阶下面,然后恼怒地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御门内起先一片死寂,等到朱高煦走到后面的一道门口时,渐渐听到了身后传来喧哗的议论声。

    他走到门外,看了一眼空中的雨幕,一下子没想好、拂袖而去之后究竟要去哪。

    刚才朱高煦并不是很生气,不管怎样,日本国博多港发生的事、忽然让两国的矛盾激化了,齐泰提到的用兵“必要性”,显然骤然增加了数倍。

    但是朱高煦也高兴不起来,主要是觉得自己不应该高兴。那钱习礼是朱高煦钦点的进士,名义上属于天子门生,寒窗苦读多年才受圣恩眷顾、忽然凶多吉少,简直是个悲剧;还有姚芳,他不仅是贤妃的亲哥,而且当初让沐晟起兵之时、姚芳也帮了很大的忙。朱高煦如何笑得出来?要是他露出喜悦的神情,连自己都觉得好像有点过分了。

    有点“捏着鼻子打不出喷嚏”、又不知是喜是悲的奇怪感觉。

    然而如此也好,现在朱高煦觉得自己仍然很冷静。

    这时他的銮驾被一众人送到了御门北面。朱高煦见状,便上了轿子,叫宦官带引队伍,径直回乾清宫东暖阁去了。

    朱高煦在东暖阁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着,琢磨了很久之后,下令王贵:“召齐泰、高贤宁觐见……还有胡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