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恩慧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苦,相反佛经教人淡泊向善的心境,逐渐让她好受多了。

    桌案旁边放着一只木鱼、一本经书,但是马恩慧现在并未念经。她做这件事一般是入夜静谧之后,手上敲击木鱼、口中还要念拗口的经文,可以让人没空胡思乱想。

    眼下马恩慧只是在抄写《金刚经》。佛堂里简洁的摆设,隐隐约约的墨香、以及油灯燃烧的气味,已能让她心无波澜。还有上面供奉的镀金佛像,那惟妙惟肖的神态、也很能感化她的心境;它垂目看着下面的众生,那似笑非笑的惬意平静、豁达慈祥,凡人也能不知不觉地模仿那种情绪。

    但是偶尔之间,一个毫不相干身影、又浮现到了恩慧的脑海里,他自信而执着,热情中又带着隐忍。接着莫名的温暖流淌到了她的心里,他的声音如同正在耳际温柔地述说:我哪能忘记恩情、更舍不得你死……然后她感到心中某个地方一阵麻木,记忆里好像脑中被一根筋忽然拉动了,那些似轻似重的触觉纷纷扰扰地闪过。她甚至隐约听到了来自肺腑中仿若痛苦的啸声。

    这样的感受,与她虔诚而宁静的心境产生动荡,她看了一眼佛像,马上感受到了罪孽与亵渎。

    “罪过罪过……”马恩慧敬畏而自责地念了好几遍,默默地摒除心中的淫邪念头。

    然而那一切往事,都在漫长的光阴里、不知不觉地真实发生过了。

    马恩慧对于自己求死不成之后、便开始苟活的事,并没有太多后悔。她只是个无助的妇人而已,当曾经庇护她的势力都瓦解了,她不幸存活下来、只得被迫向一个不是那么暴戾的朱高煦屈服;这不是甚么不能原谅的事。

    就算后来她委身于朱高煦、并讨好过他,她也觉得尚可接受。死又没死成,只能仰仗一个男子的施恩和庇护生活,这样的妇人守不住清白,最多被指责于道德而已。

    但是当有一天,恩慧猛然认清了自己的心之时,她一下子便无法接受了。她发现,曾经不惜经常忌恨别的女人、一心一意对待的人,他的模样竟然模糊了、想不太起来了;她曾经因为文奎、文圭的悲惨遭遇而心如死灰,却不知何时痛苦在减少,反而很无耻地期待着、回忆着与另一个男人的每一次相会。那些肤浅的快乐,忽然间让她感觉到了深深的羞辱、罪恶与背叛。

    道德只是外界与世人要求的规矩,心却是魂魄的归宿,且无法欺瞒自己。

    后来她终于从佛法中找到淡忘一切恩怨、四大皆空的心境,渐渐地她在纠缠迷茫中,找到了魂魄的归宿。荣辱过去、恩怨情仇,都化为了虚无。恩慧觉得这样,反而十分轻松。

    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摒弃脑海中已经越来越少出现的杂念,继续端坐在案前,开始认真地写着佛经。

    朱高煦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音信,上回马恩慧的恶劣态度,似乎造成了误会。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俩人相互都有恩义,朱高煦不会因为一点姿态上的忤逆、就拿她怎么着;而今马恩慧衣食无忧,有个清净的佛堂,便这么青灯古佛消磨余生,也是一种解脱。

    误解就继续误解下去,反正朱高煦本来就有很多绝色貌美的妃嫔,他把恩慧忘了最好。从此各自相安无事。

    马恩慧把笔尖放在走神时留下的墨迹上,笔尖轻轻一提,稍作修改。她稍微隔远一点看,已经瞧不出了痕迹,便满意地继续书写着整洁端正的楷体文字。

    第七百九十七章 破罐子破摔

    最近每天旁晚,朱高煦都会跑步,体重和精力得到了保持。但他却很少再管朝中的具体事务。

    大理寺卿高贤宁向朱高煦推荐了一个六品官,据说此人支持变法、而且颇有才干。

    那人名叫宋礼,国子监的监生出身,功名较低,能够做官实在因为赶上了好时候。洪武年间,朝廷很缺文官,很多没甚么正经功名的人、都被选拔入仕。

    宋礼干过地方官,做过户部的官,治过水患,最高位时是永乐时期的工部尚书;但是在“废太子”时期站错了地方,武德初虽然免了死罪,却被贬为六品官户部主事。

    朱高煦对宋礼挺有兴趣,如果宋礼真的堪当大任,并得到了提拔;那么朝中的官员必定能感受到,之前的朝廷动荡风浪,已经过去了。

    不过朱高煦没有立刻重用此人,他想找机会自己瞧瞧宋礼的才干。因为宋代王安石变法有个弊病,太过注重于阵营和新旧党派,以至于一些庸才站对了位置、得到重用,却坏了大事。

    宋礼依旧干着六品户部主事,但是得到了一个差事。朱高煦命令他组建“中央银行”的“第一铸币厂”。

    原来大明朝廷有个“宝钞提举司”,下面还有抄纸局、印钞局、宝钞库、行用库等分支机构,隶属于户部。有届于宝钞的信用越来越低,朱高煦决定停止增印宝钞;赏赐藩王、勋贵的宝钞,改为增印盐引。

    宝钞和盐引,都是积弊丛生的政策。朱高煦决定砍掉其中的“宝钞提举司”,然后只能将祸患转嫁到盐引上、让其更滥。

    而宝钞提举司的官吏、宦官都没有被裁撤,如今改了个名字叫“中央银行”。所有的衙署、库房、人员都保留了下来,大多官员目前属于无事可做、照领官俸的状态。因此几乎没有反对声音。

    停止印发大明宝钞的国策,暂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也无烂摊子需要收拾。

    因为大明宝钞非常之神奇,朝廷和官府一向是只发不收;花出去是当钱花,但是税收等并不收宝钞。既然国家从来没有过许诺,也便不需要兑现的善后了。

    于是朝廷只消默默地不印、不发宝钞,一切也没有问题。反正大明朝廷想办法收割庶民的财富、并非一两件事的问题,无非破罐子破摔罢了。

    当然这种奇妙的状况,也是造成宝钞信用度不高的原因之一……

    这天朱高煦在奉天门、进行了日常礼仪之后,便带着随从仪仗出皇宫了。若是皇帝正式出行去祭祀等,仪仗规模要大得多。而今天的皇帝仪仗并不大,主要是锦衣卫大汉将军、羽林左卫的骑兵组成,注重防卫、而非排场。

    一众人出洪武门,路过大校场,便径直去“第一铸币厂”。地方在秦淮河南面的一条支流上,位于外郭上方门不远。

    同行的大理寺卿高贤宁,正在朱高煦的马车上,与皇帝同车。

    高贤宁的声音忽然说道:“圣上恕罪,宋主事在办差时,微臣掺和了一点私事。”

    朱高煦放下车帘,目光从窗外挪开,转头看着高贤宁。

    高贤宁抱拳道:“那座工坊、原先是守御司铁厂新建的地方,有大量房屋、器具,还有水坝。宋主事领旨建造铸币厂,便看中了此处尚未使用的铁厂。

    宋主事想了个法子。他找到夏部堂,说服户部用‘宝钞提举司’库房里剩下的一些宝钞,向守御司南署交换新筑的铁厂。”

    朱高煦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自己都打算不用宝钞了,但宝钞还能花出去,只是价值可能会更低。

    高贤宁接着说:“这件事,因存钞数额巨大,守御司南署是占了便宜的。微臣便向王右使提了个条件,想用守御司的人马工匠、做个试验。在京师和成都府两地,想办法同时测算日影,以验证地圆之说。”

    朱高煦听到这里,顿时一副诧异的神情看了高贤宁一眼,片刻后便道:“朕知道了。”

    高贤宁没再多说,似乎揣摩了一番朱高煦的意思。

    一众人继续前行,终于到达了水坝旁边的铸币厂。户部主事宋礼带着原来宝钞提举司的官吏,以及一些工匠迎到了大门外,纷纷跪伏在地行大礼。

    朱高煦下了马车,便招手道:“诸位平身,免礼了。”

    众人谢恩,宋礼便躬身上前,请朱高煦等入内巡察。

    宋礼是个大概四十多岁的文官,身上穿着低级文官的青色圆领,两颊很瘦削,以至于皱纹更明显,人有点出老。他的脸色却十分红润,看起来情绪似乎有点兴奋紧张。

    这也是个官场老油条,历经了洪武、建文、永乐、洪熙、武德五朝的官员。皇帝亲自前来巡察他办的差事,必定很重视,宋礼应该意识到他重回朝廷中枢的时机、已经指日可待了。

    宋礼的帽子上、袍服上都是泥灰,但没人说他失仪。因为大伙儿刚走进工坊,便在乌烟瘴气的环境里、也蒙上了一些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