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初,因为朱高煦对马恩慧并无恶感,所以在她自焚时救活了她,又给她带了一些文圭的消息,尽量帮助过她。后来马恩慧告诉了朱高煦,建文逃走的密道,不料朱高煦也用上了。之后废太子一家被人纵火,朱高煦与马恩慧在那次事件中,多少都在为对方着想。情义变得越来越有诚意。

    今年朱高煦又送了马恩慧府邸、各种地契,想让她过得舒坦一些。但是这次,马恩慧不仅没领情,态度反而急转直下,显得有点恶劣,隐隐还有愤怒?

    朱高煦偶尔想起上次见面的光景,一直就没明白:我哪里做错了?

    这时骑马的随从护着马车,已到了宅邸门外。无须敲门通报,大门径直便打开了,应该是张盛提前派了人过来,安排了一切。

    马车驶入院子里,在一处走廊旁边停下。朱高煦从车厢后面下来时,见马恩慧已等在那里了。她身边没有奴仆,但在这院子里、朱高煦也不想弄得阵仗太大,他便先说道:“夫人免礼了。”

    “圣上这边请。”马恩慧愣了一下,便弯腰做了个手势。

    朱高煦打量了一番,见她神情平静,举止从容,倒也没有赌气的模样儿。只不过这回她穿得也太素了,灰色和白色的衣裙,盘起的头发上也只用布巾和木簪。她看起来或许不像是守孝的妇人,但起码也不像是拥有这么大宅邸的贵妇。不过即便如此,她那白净的脸脖、鼓鼓的胸襟轮廓,依旧挺美。妇人关键还是要天生长得好。

    这宅子是朱高煦挑的,他也来过,当然知道大致方位,便主动走上了一条走廊。俩人先沿着廊芜往北走。

    沉默了一小会儿,朱高煦便开口道:“我只算个武人,以前也时常与军中的粗人们打交道,怕是比不上那些知书达理的儒士、那般儒雅得体。要是啥时候有说错话,做事不周全的地方,夫人可得担待哩。”

    马恩慧的声音马上便道:“圣上心思缜密,言行有礼,您不必多心。”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后侧的马恩慧,见她的表现有点怪异。她的双手紧紧握于腹前,姿势倒也端庄,可神色却过于紧绷。马恩慧发现朱高煦的动作,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隐隐带着忧郁,露出了可怜楚楚的神情。

    恩慧道:“国事繁多,圣上怎地想起来妾身这里了?”

    朱高煦便故作轻松道:“今日我去铸币厂,观摩新铸铜钱的作坊。就在秦淮河南边,离上方门不远了。那里有条汇流到秦淮河的河。”

    恩慧点头道:“圣上一说,妾身已知道大概在哪里了。”

    朱高煦便微笑道:“回来的时候,也是要朝这个方向走,我便顺道前来拜访。”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了两个铜钱,转身递过去:“第一批新钱,送给夫人了。”他笑道,“这可是真的薄礼,就两文钱。”

    恩慧伸手接到手心里,瞧了瞧道:“做得好生精细。”她的脸微微泛红,轻声道,“有意思的礼物,谢圣上。”

    朱高煦只是忘记了归还样品、忽然想起这东西,但看起来马恩慧好像还挺喜欢。刚见面时,莫名的尴尬与紧张、很快便有所缓和,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闲话。

    他们走到了那片竹林,朱高煦便左右观望,说道:“这些新竹,似乎长大了一些,比上次看到的时候还要幽静。”

    “应该是呢,竹子长得挺快。”马恩慧的声音也稍微轻快了一些,“妾身每天都看到,反倒察觉不出来。”

    走过了竹林,视线便豁然开阔。站在路上,朱高煦也能径直看到远处的燕雀湖面。不过中间仍然隔着一道围墙,那湖光十色的水景,确实只能远观、而不可近玩。

    “妾身以为,上次对圣上不太恭敬,圣上会生气。却不料你一来就问,是不是做错了甚么、说错了甚么。”马恩慧的声音喃喃道。

    朱高煦立刻侧目,诧异道:“难道真的不是?”

    马恩慧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接着又面露烦恼,“唉”地轻叹了一气。

    朱高煦顿时更加困惑,因为他相信了马恩慧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也曾猜测过,建文家与燕王府的恩怨太多,马恩慧可能处境有点尴尬。但是那回在沈家府上,北征前夕的夜晚,她明明说过、不想再理会道德。

    马恩慧欲言又止。朱高煦见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不料这时,从旁边那座小院阁楼里走出来了个丫鬟。丫鬟朝这边看了一眼,便埋着头走了过来。马恩慧也立刻不再多说了。

    朱高煦顿时看那丫鬟十分不爽。

    待丫鬟靠近,便让道在旁边。丫鬟屈膝道:“夫人交代,莫要让佛像前的灯熄了,奴婢刚才已添了一些油。”

    恩慧道:“我知道了,去罢。”

    “是。”丫鬟弯腰道。等朱高煦二人先过去,她才重新走上了路面,朝远处走了。

    朱高煦诧异道:“你信佛教了?”

    恩慧道:“圣上不知么?”

    朱高煦确实还不知道。这院子里应该有锦衣卫安排的人,具体人员朱高煦没太过问。但是马恩慧已经不算朝廷人物,因此除非朱高煦主动询问、不然一般没人禀报恩慧这等人的动静。

    见朱高煦不语,恩慧遂淡淡地说道:“世人应该都信一点的,和我差不多,不足为奇。举头三尺有神明,人们总是有些敬畏。妾身拜佛,求个心境。”

    朱高煦道:“我就完全不信。佛、道、回回教门、景教、印度教,统统不信。我觉得或许有神灵,但不是这种人类自己琢磨出来的神。”

    马恩慧听到这里微微有点意外,但她也没说甚么。大多人估计与她都差不多,并不是很在意别人的宗教信仰。

    第八百章 湖畔的柳枝

    阁楼后方、靠近围墙的地方,种着一些柳树。秋冬之交,树枝上仍挂着绿色的修长叶子,然而它们已比不上春季的生机,树下的砖地上也留下了许多枯叶、没来得及打扫。

    恩惠看到这样的景色,不禁触景生情,心头笼罩着难以捕捉的郁气。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臂,垂首一看,从浅灰色棉布袍袖中露出的手腕和手,肌肤白净、仍有女子的细腻。可惜就怕比较,若是与十多岁的小娘子紧致的肌肤一比,恐怕差别有点明显。

    她沉吟道:“这些年妾身经历坎坷,已如同那残花败柳,更兼家道中落,不过是聊度残生。圣上何必太在意妾身?”

    朱高煦却简单地回应道:“你的年纪,应该与我相仿。”

    恩惠意外地愣了一下,轻声道:“这哪能相比?宫中不乏相貌出众、十余岁的小娘子。”

    “那更不能比了。”朱高煦道,“大多宫人,可以统称为年轻貌美的女子;但恩惠只有一个。有的人是想通过朕改变身份地位,有的是崇敬皇帝这个特殊的身份。而我们之间的过往,却无法重复。毕竟谁也没法再回到当初的心态、处境。”

    恩惠听罢抬起头仔细瞧了朱高煦一会儿,“圣上在意这些?”

    朱高煦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以前也认为,人只要有一天,有钱有势了,除了生老病死,甚么都能得到。不过后来才醒悟并非如此,若是错过了的东西,不是靠权力财富能得到补偿的;那些能够交换到的一切,只是各取所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