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长的队伍显得很肃静,周围被脚步声充斥。不过偶尔也有人在队列中说话,因为那说话的士卒在上风口,便远远地传到了盛庸的耳中。

    那士卒的声音隐约道:“俺还是孩儿的时候,村里有个汉子死了,修房子踩翻了摔下来,脑门磕在了石头上。好多年了,他家的人烧纸钱还会痛哭,村里的人也时不时提起他。后来俺第一次杀人,便想起了那个同村的汉子,几个月心头都慌得很。”

    另一个声音道:“而今还慌不慌?”

    那士卒道:“后来见得多了,现在啥也想不起,就是觉着没好死的人身上都有臭味。”

    说话之间,那两个说话的军士忽然看到了盛庸等人,便闭了嘴,默默地跟着人群步行。

    盛庸转过头,看到骑马在身边的姚芳,便道:“见过血的剑,跟新锻的剑确实不同,有杀气。”

    姚芳抱拳道:“大帅必胜。”

    不过盛庸脸上毫无波澜,更没有喜色,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倒是稳得很。毕竟日军敢战,那便是对手;盛庸觉得自己便应该认真对待、重视此役,并用尽一切手段去获得胜利。

    孙子兵法说得好: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没有哪个武将有理由,把战场当作儿戏。

    中军各部将士休息了一晚上,次日下午,盛庸率主力抵达了钵伏山东面的平原地区。大军在距离日军前营约五里地的地方,修建营地工事驻扎下来。

    平安的骑兵营,也向盛庸部靠拢了。自此,明军已将主要兵力汇聚到了战场。

    战场周围到处都是游骑,好像谁也不清楚何时开始的冲突,早已在各处发生了小股人马的角逐。盛庸骑着马在四面奔走,亲眼察看各处的地形情况。

    这是一片平原,明军的左侧是钵伏山,右侧是一条不知名的河。中间这片平坦的地方,宽度在六七里左右。

    按照姚芳得到消息,日军总兵力在八万以内,人数比明军多得多。但是斥候反复打探之后,确定日军各部都在河流的西侧,并未在横面展开太宽;敌军放弃了横面宽度上的包抄优势、而增加大营纵深,显然对明军的战力也有比较充分的估计。

    双方各数以万计的军队规模,距离在五里地,这样的形势让大战无法避免了。谁敢忽然全军撤退,必定会在追击之中、造成军队混乱与辎重损失。

    此时明军中军对日军也有一些了解,通过斥候队见到的旗帜家徽判断,盛庸知道了日军的部署。西面是大内家的人马;中路是斯波氏、山名氏等大名的联军;东面是细川氏等部。

    战场的东侧是一条河,河对岸仍然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地带,视线很开阔。只有西侧的钵伏山,可能会有一些战术计谋上的意外。

    因为钵伏山东麓,下边地势不高、比较缓和,越往上越陡峭。奇兵若从山林里突袭对方侧翼,那是有可能办到的。

    不过以日军的马兵状况,就算突袭明军侧翼,破坏力可能也不会太大。步兵则太慢了,冲出山林后的进攻突然性会大大降低。

    盛庸观摩了许久,便率一队骑兵从左翼返回中军正面。这时平安、柳升等人也骑马迎面而来。

    平安等人在马背上抱拳执军礼,纷纷说了简短的客套话。盛庸回礼,径直说道:“趁天气晴朗,明天一早便开战。”

    “盛大帅痛快人。”平安微笑道。

    盛庸没理会平安,指着柳升身边的一员武将道:“张指挥使,你明日不要去前方了,率部在左翼部署,准备反击树林里出来的日军奇兵。”

    柳升将目光挪到了姚芳脸上,“大帅得到了甚么消息?”

    盛庸摇头道:“我猜的。”

    平安对柳升道,“安远侯不知道,盛大帅看起来像正人君子,实则狡诈得很。”

    柳升并不想得罪盛庸,听到这里神情十分尴尬,没敢搭腔。

    平安便又道:“左翼那大内盛见,实际有些本事见识,他的不幸、只不过是遇到了平某人,才落得要硬着头皮对阵的下场。大内盛见既然懂些兵法,他当然不会放过用奇兵这种手段;而今看来,只有那山上的树林里可能用得上奇兵。”

    柳升附和道:“平将军言之有理。”

    平安瞧了一眼盛庸,说道:“咱们盛大帅的主意,我帮他说出来罢了。你看他一声不吭,肚子里面却全是坏水,老在琢磨,你说这人……”

    盛庸道:“此役之首功,非平将军莫属。”

    平安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反而接不下去了。

    盛庸一脸严肃道:“望诸位明日继续勠力,尽心尽力,不负圣上重托。”

    大伙儿纷纷抱拳道:“末将等遵命。”

    “驾!”盛庸吆喝了一声,赶紧骑马离开。这时平安的声音又道:“我明日作甚?盛大帅可是主帅。”

    盛庸头也不回地说道:“骑兵不是几乎全都归你麾下了?”

    诸军营的正面,此时仍能看到零星游骑活动。盛庸往北跑马一阵,便勒住战马,四下眺望。平坦的大地上,中间有个稍大的村庄,四处还有一些散落的房屋。放眼看去,能看到一些稻田、菜地,以及干旱未开垦的荒地,稀疏零星的乔木和灌木,偶尔可见小池塘。几处又小又矮的小丘上,种满了树木。

    人们若不回头看后面尘土滚滚的军营,只看前方的开阔地,竟是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

    胜算几何,早已在盛庸心中掂量了多次,当然是胜算大的仗,他才会想办法求战。然而,只要没到真正分出胜负的时刻,盛庸心中便一直挂怀着、等待着。

    夜里盛庸亲自叮嘱轮值的武将,在四面部署明哨暗哨,防备日军袭营。不过好在一夜无事。夜里偷袭毕竟不能出动太多人马,易酿成混乱;真正能分出高下的,还是次日投入主力的会战。

    天色渐渐泛白了,四面一片喧哗。号角声、人马的嘈杂笼罩在大地上。清晨的空气有些潮湿的凉意,但地面干燥,看来又是一个晴天。

    第八百一十三章 博多的樱(4)

    灰蒙蒙的明军右翼军阵上,人马践踏起的尘土、与早晨的潮湿雾水混在一起。三团火光先后闪起,便仿若云层中的闪电。

    接着“轰轰轰”的炮声传来了,差不多一里地外的日军大阵中,一块稻田里响起了一声闷响、水花飞溅而起,稻子倾覆之处,有炮弹深深地陷进了淤泥之中。

    弹指之间,日军军阵间的空地上激起了一窜烟尘。一枚黑漆漆的圆铁球在地上滚动,人们看到时,铁球已经离它刚落地的地方很远了。

    几乎与此同时,忽然另一处地方骤然响起了“噼啪哐当”的剧烈撞击声,接着瘆人的惨叫顿起。附近的人寻声观望,并未看到炮弹,但阵前的两排拒马枪已经损毁了一个豁口,后面的几处竹木藩篱也倒塌了,木片被撞得四处都是。弓箭手死了好几人,没死的在地上大声叫唤着。

    因一早的雾水没散尽,视线不是很清晰,日军将士此时几乎看不见明寇,只能隐约听到近一里地外的人马嘈杂。明军的人还没看见,便有日本弓箭手死伤的惨状摆在面前,恐怖的气氛迅速出现在了日军人群里。

    军阵后方的中央,一群人的护卫着细川氏。他身上佩戴两把刀、拿着一把扇子坐在板凳上,神情似乎也凝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