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大内氏就不是主战派,相反大内盛见曾多次努力、试图劝说室町殿避免战争。但是战端一开,大内盛见依旧率部参与了大战,实在不愿意在这种大义上背叛,遭受全日本的排挤。

    此时,既然室町殿已经议和,大内盛见向明军示好,形势便完全不同。

    大内盛见非常急迫,对于两国议和的消息、也是万分欣慰。

    因为明军以博多湾为大本营,如果战争继续,大内家的领地是首当其冲的战场。关门海峡南北的筑前、丰前、周防地区,明军必定是要先拿下的,以便保证退路和粮道。要是大内氏的地盘丢失殆尽,家势也就完蛋了。

    然而大内盛见选择的使者,竟然是毛利贞长。

    毛利贞长,便是当初在粕屋郡接待钱习礼一行,欺骗了明国使节的人。对于此时前往博多湾、形同“送死”的差事,毛利贞长当然十分不满。

    在毛利贞长看来,他得罪明国人,所作所为全是听从家督的意思,自己就是个跑腿的,非常之无辜。何况他一向对家督忠心耿耿、十分尽心尽责,如今却要被推出来背黑锅,表示十分寒心。

    于是大内盛见在住所内,单独召见了他。

    见礼罢,大内盛见便说:“秋月当主的侄女,我见过一面之后,只觉惊为天人,其艳名果然名不虚传。”

    毛利听到这里有点困惑,但马上回应道:“这都是犬子的福分,秋月当主对我家确实不薄。”

    大内盛见看了毛利一眼,心头明白,此人正在借机表功。秋月氏对大内家的帮助,确实是看在毛利贞长的情分上;所谓秋月当主对毛利家不薄,意思也是对大内氏有功。

    “出身尊贵、底细清白的绝色美女,可遇不可求,要是送入大明国宫廷,起初就得封个嫔罢?”大内盛见径直说道,“若是室町殿送的秀女,应该封皇妃,形同朝鲜国宗室。而秋月氏以大内家的名义献上,可能先是封嫔。”

    毛利愣了一下。

    大内盛见道:“《山城和约》有明文条款,要逮捕押送杀害明国使节钱习礼的罪人。真正应该为此事负责的人,或许是室町殿大将军、侍所头人赤松义则,以及我本人。但要逮捕这些人是不可能的事,明国既然要议和,也不会提此要求。

    侍所应该会找几个倒霉鬼。而大内家可能没有选择,当初接待钱习礼的、正是毛利君,这件事那些幸存的明国人知情,无法隐瞒。届时我只能不惜得罪明国人,拒不移交毛利君……好在后来,我终于想到了另一个好办法。”

    毛利听到这里,似乎有点明白了,顿时变得有些感动,鞠躬道:“主公恩德。”

    大内盛见道:“你主动前往,把秋月氏送去明军大营,言明要献给大明皇帝。以秋月氏和毛利君的关系,明军大将还愿意把你当作罪人吗?”

    毛利鸡啄米似的点头,说道:“主公英明。不过此事,仍要先与秋月当主商议。”

    大内盛见道:“那是应该的,但秋月当主必会同意。秋月氏与明国皇室联姻,而毛利君既无意见,这便是送上门的好事。只要明国势力在日本存在,秋月氏便可借势;就算将来明国势力不存在了,因为事情是大内家主持,秋月氏也不会受任何不利影响。”

    毛利立刻开始想办法、为自己推脱:“我便说当日接待钱习礼一行的意思,来源于筑前国守护代的某个家臣,将此事怪罪到一个本就该死的人身上。”

    俩人一拍即合,马上派人去,与秋月当主联络。至于当事人秋月香织,倒不必理会,日本国贵族女子的婚姻、与大明国的规矩一样,不由儿女本人作主。

    ……毛利贞长一行人前往博多湾时,明军中军果然没有对他的罪过于执着;盛庸暂且仍以对待使节的礼仪、接见了毛利贞长,愿意尽快与大内氏达成合作。

    而秋月氏的事,明国大将似乎也不想理会。他们准备让毛利贞长为大内氏的使臣、前往明国京师朝拜,正好将美人送去。

    有一个叫周全的阉人,倒是对秋月氏的事比较上心。周全一边反复询问随行的人;一边派遣了一干人等,要前往丰前国、以及古处山城查实秋月氏的身份底细。

    明国大将盛庸愿意修复与大内氏的关系。许诺筑前国大部,仍由大内家管理,明军只在博多湾修筑堡垒使城。并设立日本都督府、博多卫等衙门。

    盛庸提出,室町殿既已同意石见国、出云国划归大内氏领地,大内氏应该尽快配合明军,前去接管石见国;并指定了粕屋郡守护代陶靖、出任石见国守护代,叫陶靖尽快率本部兵马,前来博多湾,随明军战船前往石见国。

    明军中军还许诺,只要大内家帮助明军顺利履行“和约”中的条款,将来便如数释放归还俘虏的大内军将士。俘虏如果能得救,大内家必定能大大地恢复一些元气。

    形势已至于斯,明军的条件并不算苛刻,至少完全保住了大内家的丰前、周防、长门三国,明军势力不会参与这些地方的事务。在名义上,大内家还扩张了两国地盘,石见和出云。所以双方的约定,很快就谈妥了。

    当然明国也想借助大内氏的势力。室町殿倒是承认了、明军入驻石见国等地的条件,但若明军贸然派兵前往,可能会与当地势力发生不必要的冲突。而带上大内家的兵马,事情就完全改变了。

    石见国本地势力必定不敢反抗,他们一旦开战,不仅要单独对付明军,还得与相邻的大内家为敌。

    遭到了室町殿、明军两大势力削弱之后的大内氏,在西国地区仍然是霸主般的存在,实力超过那些弱小守护大名。

    第八百二十四章 夏部堂索钱

    初秋的大明京师依旧炎热。人们站在大江江边,吹着从江面来的风,总算感受到了些许的凉意。

    大理寺卿高贤宁带着一干人等,正在龙江港码头,等着一艘大船上的箱子陆续搬运下来。人们从铺满棉花的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抬出了六只改进过的六轮沙漏。而码头上,原本已经放着两只沙漏了。

    这艘大船,之前也是从龙江港出发,沿着大江航行到四川布政使司,接着循沱江北上,在资州进行了日影观测;随后原路航行,返回京师。

    高贤宁上前观察时,却发现、那六只沙漏的刻度全不一样;与放置在龙江港的两只沙漏相比,也无一相同。

    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此情此景,已无须再询问日影观测的结果;观测的时辰,既无法同步,结果也就毫无意义了。

    高贤宁主持的试验,在京师士林曾引为逸闻,如今怕只剩下笑谈。

    这种事,似乎也进入了锦衣卫的刺探范围。因为第二天、高贤宁去东暖阁面圣时,皇帝朱高煦还主动安慰了他几句。

    朱高煦头也不抬地说道:“很多事情无关方法,纯粹是技术的问题,眼下实在难以找到精准的计时技术。高寺卿不必太过执着,留着当成一家之言便可。下次船队下西洋,朕叫出使的太监、在阿拉伯地区找找传言中的‘欧氏几何原本’;再配合钦天监的天文观测,看能不能用别的法子验证。”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仍然在“噼里啪啦”地打着手下的算盘,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

    场面有点滑稽。本来是带兵打仗的魁梧皇帝,这时候在那里一本正经地捣鼓算盘,仿若变成了一个掌柜似的。

    高贤宁一本正经地作揖道:“圣上言之有理。”

    过了一会儿,夏元吉、齐泰、茹瑺、蹇义、宋礼等一干文臣也陆续到来了,大伙儿一起向御案后面的皇帝行大礼。

    “平身。”朱高煦放下了算盘和毛笔,抬手说道。

    他接着便在面前的纸张上瞧了一番,径直道,“外城南边的铸币厂,在铜料、炼炭(焦煤)等原料充足,诸项事宜准备充分之下,日夜开工,年产钱币约一亿枚。另外秦淮河上有两处、太平府(马鞍山)另有两处铸币厂在建。将来每年铸币可达五亿枚。

    第一铸币厂开工以来,十个月铸造的一文、五文、十文三种铜钱,价值只有八万贯;依照新钱倍于旧钱的定价,也只价值十六万贯。这点货币,对于我大明的总体财富来看,不过是杯水车薪。铸造银钱势在必行。”

    夏元吉抱拳道:“臣请奏,宝钞库(央行仓库)既已有八万贯新铜钱,不如尽快交给户部行用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