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道:“朕早就想这么干了,官俸太低本就不合理。有的人是真的想做清官,或是胆子很小、不太愿意贪污受贿;但咱们总得要给别人做清官的机会啊。寒窗十数年,难道就是为了吃糠咽菜?”

    齐泰不动声色道:“清官不好对付。实在难以容忍的人、若又是个清官,有时对付起来,连把柄也找不到。”

    朱高煦愣了一下,指着齐泰笑了起来。齐泰也陪着露出了笑容。

    一时间,朱高煦又想起了齐泰当初在云南出的主意,军饷无法支付时、便翻脸不认,先取得战场优势再说。

    朱高煦收住笑容,说道:“齐部堂这两天抽空,找夏元吉谈谈,他应该多少愿意听你的意见。”

    齐泰作揖应允。

    朱高煦想了想,便道:“像夏元吉、蹇义、吕震这些人,既然朕登基时便认同朕的皇位,又为朕掌握中枢机要,大体能尽心维持局面,朕是不会忘记的。朕也不是翻脸不认人的性格,多年来的信誉作保。

    新政既然要发展工商业,首先干的事、当然要订立一些切实可行的规则,便是立法。刘鸣公开表示支持新政,且又是规则内产生的进士,朕不用他、哪里去找人?

    刘鸣这些人不会威胁六部五寺的权威,朕也不会容许他们胡搞。大明天下是我爷爷打下来的江山,皇位是我与诸位提着脑袋一起争取的,岂能让那些只顾私利的人、任意妄为?夏元吉他们多虑了,你要让他明白,朕最倚仗的还是持重有大局观的老臣。”

    朱高煦接着道:“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效忠朕的大臣。朕至少要为他们托底,最起码会维护他们的名声、以及已有产业;绝对不容许其政敌将谁一杆子打死、搞得身败名裂。有朕在,叫他们不要怕。”

    齐泰道:“圣上推心置腹,夏元吉也不是头犟驴,臣必定不辱使命……不过,吏部似乎在推诿任命刘鸣。此事可要让步?”

    朱高煦道:“不用理会,甚么也不用做。吏部会办的,不过迟几天而已。朕也没希望刘鸣上任后,立刻就能取得甚么进展。新政非常复杂,急不得。”

    齐泰作揖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站在木窗前,观望了一会儿,忽然转身道:“当年建文帝与黄子澄在这里,说了些甚么?”

    齐泰摇头道:“怕是再也没人知道了。皇祖驾崩之后,臣虽为顾命大臣之一,但不太得建文君信任。”

    朱高煦想了想,比划道:“我那堂兄或许会说,终于当皇帝了,现在我说了算。黄子澄说,还不行,得先弄死那些不受控制的人。堂兄说,有道理,便从叔叔们头上开刀罢,谁不听话杀谁。黄子澄说,对的,要整就往死里整。”

    齐泰一脸尴尬,与朱高煦面面相觑。

    朱高煦却一本正经道:“恐惧能让人屈服,也可能会让人不顾一切,干出寻常完全不敢想的事、只要有一点机会。”

    齐泰躬身一拜:“圣上察微知著。”

    朱高煦道:“下次再聊,不知谁通知了广东布政使司的官儿,最近专门送来了一些潮州好茶。能与你分享好东西,朕会感到很高兴。”

    齐泰伏拜道:“圣上隆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之万一。臣请告退。”

    第八百三十四章 树倒猢狲散

    蹇部堂的病好得非常快。

    今日上午,王贵便带着他的干儿子来到柔仪殿,禀报朱高煦:蹇义已到吏部上值,并且亲自签押了刘鸣的任命状,似乎还要上表、为那两根高丽参谢恩。

    朱高煦“呵”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又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放在了面前的书籍上。

    王贵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朱高煦又沉吟道:“杨家的人,终于能杀了。”

    这个决定他此刻没有细想,但此前已经来回权衡过多次。

    大致应该有一些前置条件,首先要逮住杨士奇的儿子杨稷,避免制造仇恨、却不能完全消除仇恨;其次,迟早得杀,因为杨士奇是废太子党嫡系,如果这种人都不杀、不足以表明朱高煦获得皇位的正义性和自信。

    及至前天晚上,朱高煦又想到了另一个前提。那便是刘鸣的任职问题,要等君臣双方达成了妥协和共识之后;如此便不至于让杨家受戮、与别的事联系到一起,产生制造恐怖气氛的误会。

    朱高煦终于想起了自己起初的理念,要与文官达成一种“政治诚意”。否则王朝管理的千头万绪、治权,哪里去找放心的人呢?

    想了一会儿,这时朱高煦忽然发现,太监王贵等人正一副沉思的模样。

    朱高煦立刻再次开口:“朕杀人时,会有明确的命令,并且为之负全责。人命关天,决不能用猜。”

    王贵忙道:“是,奴婢告退。”

    但他的干儿子曹福没走,上前来小声道:“皇爷,奴婢将那苦主连氏,带到了西安门外。”

    “连氏?”朱高煦重复了一声,恍然道,“哦……你带她来作甚?”

    曹福躬身道:“此人曾在应天府、刑部衙门擂鼓喊冤。后来她在刑部大牢被关了一阵,皇爷带兵进京后放了;臣僚们怕她继续喊冤、有损朝廷名声,便托北镇抚司派了个人盯着。那时也没法子,凶犯杨稷没捉住,谁也没法为她平冤昭雪(杨士奇的处置也没有定案)。

    前两天却发生了一件非常可笑的事。太平门附近有个青皮小子,得知杨稷被逮住的消息,便去找连氏、意图诈骗。

    后来锦衣卫刑讯得知,那青皮自称在官场上有关系、与应天府某人情同手足,要连氏委身于他、便托人判杨稷死罪。否则杨家结交的权贵,会想办法把杨稷再次捞出去。

    那厮也招了,确实还有点见识,认定杨稷必死,才想到在连氏跟前、将功劳据为己有。”

    朱高煦冷笑道:“世间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可不是?”曹福道,“不过那厮不知道,锦衣卫一直盯着连氏的;这下祸从天降,因为诈骗罪、诱奸未遂罪,最轻得流放辽东。而那连氏似乎是糊涂了,还以为逮捕骗子的锦衣卫将士、是杨家的亲朋好友,一路跟到了皇城这边。奴婢得知此事,便将她带到了西安门候着。”

    朱高煦听罢,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你带她来作甚?”

    曹福露出一个讨好的强笑:“奴婢见过她,长得不错。来路也很清楚,何况皇爷为她平冤,那不得报恩?”

    朱高煦看了曹福一眼,俩人对视了片刻。朱高煦指着曹福、点了一下手指,苦笑道:“朕是那么没比格的人吗?”

    “不不!这是奴婢自作主张办的事。”曹福接着一副探究真相般的认真模样,“奴婢也很好奇,为啥人们都那么爱招惹寡妇,为之绞尽脑汁?或有其特别之处哩。”

    朱高煦道:“那是因为无主。”

    曹福忙道:“皇爷圣明。”

    朱高煦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因为一个阉人在这里研究妇人、实在有点荒诞滑稽。他换了个舒坦的姿势,侧靠在椅子上,“朕有时觉得好奇,你为啥那么喜欢帮朕搜寻女色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