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都督府左副都督(都督名义上是陈正元)李彬奏报的内容,无关安南国;而是有关真腊、暹罗、马六甲王国等地之事。乃因南下的大明使团,以白藤江口的松台卫城为据点,所以才由李彬汇总了南方事宜的结果,奏报进京。

    去年到真腊、暹罗的使团,都没有起到作用。

    其中从西贡港登陆的大明使节,遭遇最惨。他们从陆路前往真腊国吴哥城的途中,遭受了袭击,人员全被屠戮。之后真腊国交还尸首,解释事件是由国中叛军盗匪所为,并许诺抓住罪犯,交由大明处置。

    但明军海军武将唐敬,此时认为是真腊国得到大明国书之后,不愿意割让地盘,才指使了人马屠戮明军使团。唐敬的理由,是真腊国交还的尸首之中、没有找到大明国书。

    而前往暹罗国大城的使团,在大城府候了一个多月,根本就没有见到暹罗国国王,每次求见都被各种各样的借口阻挡。之后众人迫不得已返回昭拍耶河口,无功而返。

    更南边的马六甲苏丹王国(满刺加),甚至在主动搞事。

    李彬得到旧港宣慰使施进卿的书信,马六甲国王“拜里迷苏刺”正在派人四面劝说,试图结成反明联盟。旧港宣慰司有遭到围攻的危险,施进卿希望安南都督府向南增兵,保护他的地盘、以及据点上的汉人。

    东暖阁内,淇国公等人正在怒骂各番邦首领不识好歹。

    而文官吕震却表示怀疑,他说道:“目前只有丰城侯(李彬)一面之词,别的凭据还未送到京师,事情或有出入。真腊、暹罗、满刺加等皆小国,怎敢轻易得罪大明?”

    海军武将唐敬的级别不高,但因职务相关,今日也在场。他提醒吕震道:“对于远方诸国,大明国力如何强盛、无须考虑。大明朝能威胁各国的军力,只有海师船队、以及最多两万人陆师。”

    顿时便有好几个文武附议,纷纷认为唐敬言之有理。

    朱高煦虽未吭声,但他也认可唐敬的言论。目前大明官军能威胁到南方各国的途径,只有从海路进攻。陆路要穿过热带丛林去真腊、暹罗等国,基本不太现实。

    户部尚书夏元吉道:“唐将军所言极是,满刺加等国离了万里之遥。朝廷明摆着要他们割地、交税,只是遣使恐怕难以叫人就范。”

    就在这时,刘鸣从队伍的末尾大步走了上来,朗声道:“诸位……”

    刘鸣的声音很大,众文武渐渐安静了一些,纷纷侧目。刘鸣便说道:“诸位同僚,朝廷欲将马六甲海峡以东的海路、纳入大明朝贡关系之内,乃几年前便定好的国策,决不能轻易放弃。首先要控制东部海路,海贸才能得到极大的开拓,此乃新政的关键大略之一。”

    夏元吉正眼也没看刘鸣,径直向上位作揖道:“真腊、暹罗、爪哇等国远离大明,在南方不算小。圣上明鉴,多地反抗我朝,用兵讨伐恐怕非一日之功。”

    刘鸣道:“咱们不要诸国的地盘,只要海路与港口据点。先占西贡港,再灭满刺加,其它诸事以后慢慢解决。”

    大伙儿又是一阵议论。这时兵部尚书齐泰附议道:“臣以为刘鸣之言,不无道理。”

    齐泰回顾左右,说道:“我朝不必理会真腊王室的意思,径直在西贡港筑堡驻军即可。朝廷曾许诺占城国,将西贡以北的土地、划归占城国;而今官军一旦出兵进占西贡,便能叫占城国看到诚意。

    占城国想要那些许诺的土地,极可能愿意出兵,与官军结为援军,共同对付真腊国的反攻。可弥补大明官军之兵力不足。

    而满刺加所谓‘反明联盟’,臣觉得很难办到;他们或许只能联盟信奉回回教门的地区。待我朝攻灭满刺加,亦是一举两得,阻止回回教门扩张。”

    就在这时,太监王景弘躬身道:“皇爷,奴婢斗胆,不知该不该多言。”

    朱高煦道:“说罢。”

    王景弘道:“满刺加国王室是从波斯南下的人马,并与印度北部苏丹王朝关系亲近。我朝若对满刺加国诉诸武力,将来船队下西洋、可能会让西面诸国产生更多敌意。”

    “嗯……”朱高煦不置可否地发出了一个声音,用余光瞧了刘鸣一眼。

    刘鸣毫不犹豫地接过话题,说道:“我朝与西洋诸国既无敌意、也无友意,只有贸易。”

    王景弘听罢躬身一拜,不再多言。

    夏元吉道:“圣上,朝廷原先在广东布政使司设立的织造局、院,产出丝绸,本来是要与信奉回回教门的邦国贸易。如今官军要攻打满刺加国,恐怕会中断远洋丝绸生意。”

    刘鸣再次反驳道:“丝绸、瓷器只有东方出产,运到西方回回教门便利润丰厚,若能转手运到景教(基督和天主)地区,获利更是在二十倍左右。既有暴利,何愁生意?夏部堂多虑了。”

    朱高煦再次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

    夏元吉对刘鸣好像相当不满。或许反对夏元吉的人、换作侯海钱巽这等人,夏元吉可能好受点;刘鸣是新进士,有啥资历?

    朱高煦此时也感觉到了,今早自己办事有失误。

    文官、武将各有主张,乱糟糟一片。朱高煦见状,便道:“容后再议罢。”

    众人听罢行大礼谢恩,陆续从隔扇走了出去。

    朝中虽然意见混乱,但朱高煦忍住没有表达自己的主张,因为皇帝一旦明确态度,大伙儿便没甚么好说的了。不过刚才齐泰等一干人,或许已经看出来,刘鸣的言论、便是皇帝的意思。

    先让大臣们提出主张,然后廷议,再由朱高煦决策,这样的过程更符合规则。

    人们离开后,东暖阁里很快冷清下来,变得一阵寂静。朱高煦独自坐在椅子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久久没有动弹。

    第八百六十三章 心魔

    朱高煦坐在东暖阁的椅子上,良久没有吭声、也没有干任何事,只是呆坐在那里磨蹭时间。在真腊国被杀的使团成员,让他的心情有点差。

    大明朝的官吏将士,每天都在死亡,大多时候对于朱高煦来说、只是纸面上的一个数字而已。但一些人是为了实施朱高煦的决策而死,便会让他多少有点难以释怀。

    他此时还想起了钱习礼的家眷,以及他们抬着棺材在洪武门外哭闹的场景。好像那些官吏,正是朱高煦送他们去受死的。

    朱高煦心头还很恼怒,怒火在胸中简直无法发泄!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蔑视。此刻唯有尽力克制自己,他才能避免因恼怒的情绪、而影响大略决策。

    想来他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总想将事情做得完美。不过,往往仍旧是事与愿违。

    今早的失误,也让朱高煦耿耿于怀。他不该指使刘鸣出头,最好的人选、其实是刚回京不久的侯海。侯海作为汉王旧府的心腹嫡系,根本不用理会夏元吉等老臣,也更不容易激起大臣们的反感。

    现在好了,刘鸣正在一步步走向被士林排挤的境地。

    朱高煦忽然转头回顾左右,只见太监王景弘正在默默地观察着自己。王景弘见到朱高煦的动作,脸上掠过一丝慌色,腰弯得更低了。

    朱高煦轻轻招了一下手。

    王景弘急忙上前,俯首靠拢朱高煦。朱高煦凑近了,悄悄吩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