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沉吟了良久。若依照何魁四的推测,阿鲁台与脱火赤的配合确实很神妙,这反而激起了朱高煦的好胜心。当然何魁四说的不一定对,朱高煦也不想自己判断错误、变得像个神经紧张的傻子一样。

    “你们说得都很对,圣旨与军令不是儿戏。”朱高煦稍作权衡,说道,“朕再想一晚上,明日一早下旨。”

    几个人纷纷拜道:“圣上英明。”

    ……八月上旬,从哈密国出发的队伍,已经踏上了前往大明朝本土的道路。

    一行人有数百人,组成挺复杂。除了鞑靼残部人马,还有明军前来接应的几个百户队将士、负责交涉的汉人文官,以及哈密国派遣的一小队蒙古人。

    人们大部分骑骆驼,也有少量马匹。乃因沿途有大段戈壁和沙漠地区,骆驼更适应环境,而马匹需要比人更多的粮食与水,无疑会加重携带物资的负担。

    阿莎丽坐在一匹骆驼上,衣裳布料把她包得就像一个粽子。她身上穿着黑色长袍,头上脸上也覆盖着黑头巾,只露出了一对眼睛,就像以前西域出现过的黑衣大食女人似的。不过她们阿苏特部蒙古人,确实是波斯人蒙古化的部落。

    这边很少下雨,最近几天也不例外,白天太阳非常强烈,到了晚上却要盖毛毯被褥。

    阿莎丽转头观望着周围的景象,只见黄沙满目,远处的戈壁山石起伏,四下里毫无人烟。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这队人马,除此之外别无活物。

    一旁的蒙古丞相脱火赤看了她一眼,说道:“再过几天,就到瓜州地方了。那里有绿洲草场,甘甜的溪水瓜果,以及香喷喷的烤羊。”

    阿莎丽轻轻点头致意。倒是周围的人们听到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大伙儿开始谈论瓜州的物产还有小娘。

    脱火赤又用蒙古话道:“离开物产丰富的瓜州后,一直到嘉峪关,沿途的绿洲就渐渐多了。进嘉峪关是河西走廊,满眼都是庄稼与牛羊。那片地方自汉代以后,大多时候都被汉人牢牢占据着。”

    阿莎丽听出了脱火赤言语中的惆怅。

    脱火赤是丞相,见多识广。阿莎丽倒不是很了解,她的嘴在黑纱下面问道:“为甚么草原人不来占那片好牧场?”

    “天气。”脱火赤指着上面。

    阿莎丽没多想,下意识顺着他指的地方抬头看,天上甚么也没有,湛蓝的天空十分干净。

    脱火赤也没有再说话,大伙儿继续赶路。

    正如脱火赤所言,没过几天队伍就到达了瓜州地区。久违的大片绿色映入眼帘,当地人不仅在平坦的草场上放牧,还开垦了许多田地。通过汉人官员,人们得到了充足的补给,然后东行。

    只要到达了嘉峪关,大伙儿就不再担心水源与给养。阿莎丽等人有点忧心的,只是当地的汉人。

    她的心情很奇怪。以前生活在草原上,她完全不怕汉人,甚至大多时候还有点鄙视他们,因为她见到的汉人大多是很瘦弱的奴隶。但要进入汉人的土地之后,阿莎丽心头便笼罩着莫名的恐惧,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

    虽然脱火赤几次宽慰她,告诉她鞑靼人已经与汉人达成了和议,同行的汉人文武才会帮助他们;但是阿莎丽还是很担心,除了对陌生的恐慌,她还担心本雅里失汗的儿子在这里、事情被汉人获知。毕竟消息似乎有泄露,哈密国的肃王(忠顺王)能知道此事,那便可能有更多人知道了。

    沿路大片的田地、草场渐渐消失,他们很快进入了全是沙漠的地方。风也很大,每天就好似没消停过。就连同行的汉人,也用布巾把头脸包起来了,不然人们会满嘴沙子。

    此地的荒漠看起来平坦,实际上有起伏,阿莎丽眯着眼睛眺望前方时,视线看得并不远。最近两天他们都在往地势高的地方走。

    风声很大,远处传来的呼啸声,仿佛鬼哭神嚎笼罩在周围。

    就在这时,阿莎丽隐约看见,前方的沙漠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她急忙细看,觉得那里似乎站着一个骑马的人。“丞相……”阿莎丽唤了一声。她转头寻找脱火赤时,见脱火赤也在骆驼背上眺望。

    没一会儿,另外几个人影也出现了。周围立刻传来了叫喊声,随行的汉人在用汉话嚷嚷。草原上有一些汉人奴隶,阿莎丽最近也常与汉人接触,所以她听得懂一些话,有个武将正在说:“可能有敌情,令各队备战!马兵上前查看。”

    前边的人影越来越多,都是些骑马的人。

    队伍里许多人开始惊慌,人们让骆驼停下来,也有几个人的骆驼四面乱跑。

    三骑散开向前奔出,两个拿着弓箭,一个拿着樱枪。大队人马已经停下来,阿莎丽也停留在骆驼背上,注视着风沙中的零星数骑。

    许久之后,忽然隐约传来了一声弦响,一个明军骑士应声从马背上摔下去了。

    这边大队里,马上有个人嘶声大喊:“列圆阵!”

    明军将士们迅速从骆驼上跳下来了,组成步兵阵,将骆驼、文官与鞑靼人都围在了军阵里。

    而远处剩下那两个骑兵,把中箭的人救起后,也调头向这边骑马回来了。前方远处的敌骑,随之骑马涌了过来。

    骑兵回来后,用汉话道:“蒙古人,蒙古骑兵!”

    阿莎丽身边的鞑靼人听罢,有人用蒙古话说道:“鞑靼部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肃王的人马也不是我们的敌人。那些敌人是瓦刺人。”

    又有个声音道:“瓦刺人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他们离得那么远,怎么到了这里?”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四面一片嘈杂。

    第九百二十六章 没有奇迹

    明军将士在外围列两排步兵阵,枪盾与长枪严阵以待。鞑靼人、哈密蒙古人、文官,以及骆驼都挤在中间,人们惊恐地观望着风沙中的敌军。

    阵中的弓箭手已准备好了,站在后面等待着。人数不多的哈密蒙古人,也带着有兵器,他们取下了弓箭准备御敌。

    步兵后面还有一些火铳手,正在忙着装填,并有人传递火种、将火绳陆续点燃。大伙儿一路过来完全没有敌情,平素火铳里是空的,大概是因为引火药容易被风吹掉。军士们的动作很快,但情急之下,有的人手指在明显发抖。

    一片瓦刺骑兵涌了过来,明军武将已叫嚷着、命令大伙儿稳住阵线不退。

    然而瓦刺人冲到了一百余步的时候,便陆续消停下来。许多马兵向两翼运动,但并不靠近。

    明军阵中有人见状问道:“瓦刺人想干甚么?此时不攻,不是怠误战机吗?”鞑靼人脱火赤一脸恍然,用汉话道:“此地没水,守不住。”人们起初面临瓦刺骑兵的威胁,个个都很紧张,只顾眼前的危险。此时经人一提醒,许多人才意识到了问题。周围满眼黄沙,哪里有水?最要命的是,大伙儿走上坡路走了两天,这片沙漠地势较高,更不容易找到水。

    果不出其然,瓦刺兵根本没有打算进攻,只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阵中的汉人和蒙古人一起掘地找水,人们不断将沙坑刨深。希望渺茫,但众人依旧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双方僵持到了当天傍晚,明军仍未挖出一滴水来。

    食物与水还有存储,但恐慌的情绪、当天就开始弥漫在人群中。

    阿莎丽转头看着一个不认识的汉人,努力想听懂他的言语。那汉人道:“这片沙地咱们走了两天,都是上坡路,不管往前还是往后,路都很远。如果咱们慢慢将军阵挪出沙漠,可能早就渴死累死了。而若变阵调动,必被骑兵冲散。”只见说话的汉人身上穿着甲胄,护心镜明晃晃的,戴着青色的肩巾,看起来应该是个武将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