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时才明白过来,瓦刺军忽然发动进攻,或许正因他们的游骑、提前发现了明军的大股援兵。

    瓦刺人把鞑靼人以及汉人护卫军、困在这片干旱的沙漠里,已经有四五天了;在汉人将士即将因为干渴疲惫、完全丧失战力之前,瓦刺人却忽然发动强攻,着实很不合常理。而若瓦刺人不顾惜损失,他们没必要在这里耗四五天,一开始就该突袭。

    现在明军援兵突然出现,阿莎丽才恍然大悟,渐渐猜到了其中缘由。

    前边的明国骑兵群往西追杀去了,后面又有明军马队过来。他们来到军阵中,首先把许多水袋往四处抛掷。人们抱着水袋大口享用,又拿去喂伤兵喝水。大伙儿似乎转眼就忘记了不久前的艰难与恐怖,几乎算是捡回性命、许多人“哈哈”大笑。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红色披风的圆脸大将骑马过来了,他身边的骑兵扛着旗杆,一面旗帜上写着个“何”字。护卫军中的将领走上前去,弯腰抱拳道:“末将拜见何将军。”圆脸大将道:“本将何魁一,你是这里的头儿?”将领急忙报上姓名,自称姓王,是个千总、护卫军中职位最高的武将。

    何魁一道:“前边带兵的大将也姓王,不过他是个侯爷。”王千总抱拳道:“若非何将军等同僚带兵来援,末将等皆死于非命。请受末将一拜。”他说罢单膝跪地。

    何魁一伸手往上挥:“起,别拜了。咱们不过是奉旨行事。”这句话顿时吸引了周围许多人,连阿莎丽与脱火赤等、少数听得懂汉话的蒙古人,也先后侧目。

    王千总怔道:“圣上来西北了?”何魁一道:“没哩,这会儿圣上多半还在河南布政使司。不过出兵救援、乃圣上旨意,还派了个侯爵调兵。不然我爹在宁夏府当官,哪能轻易从河西走廊调集大股马队?”王千总似乎有点欲言又止,终于问道:“河南在数千里之外,圣上如何能事先得知此地境况?”何魁一道:“我不太清楚。据说大概圣上是得到了一些消息,又有一番推论,猜到瓦刺人会来截杀尔等。再说圣上的心意,岂是臣等能揣度的?”王千总回头大声道:“弟兄们,圣上心里记着俺们哩,专程派侯爷调大军来救。”人群里闹哄哄一片,有人似乎在嚷嚷“俺们没有白卖命”。

    阿莎丽也觉得有点奇怪,大明国皇帝怎么可能猜到这样一件事?但她估摸朱二皇帝总有一些理由。

    然而周围那些汉人武夫,便似乎不那么认为了。他们很多人应该都不识字,见识到这样无法以常情度之的事情,只会议论皇帝料事如神、有神仙相助之类的。一些人甚至直接说皇帝是天上甚么星宿,在沙地里叩拜起来。

    何魁一坐在马背上等了一会儿,便喊道:“收拾战场,救治伤兵。等王将军的兵马回来,咱们便要走了。”周围的将领们回应道:“得令!”这时阿莎丽才注意到,丞相脱火赤似乎心事重重,并没有多少死里逃生的惊喜。对于朱二皇帝未卜先知的原因,脱火赤应该也很疑惑;但阿莎丽还是感觉、脱火赤的神情有些奇怪。

    脱火赤、瓦刺人、明国皇帝,各方都好像隐藏了一些东西,在阿莎丽心头形成了一个谜团。她一时难以明白其中内情。

    阿莎丽将诸多蹊跷抛到脑后,急忙回头去寻找、想找到那个救了她一命的汉人的尸体。

    周围的尸首大多是鞑靼人、瓦刺人。那些明军步兵虽然大败,但大多身披铁甲,受伤的人非常多,径直被杀死的人却比较少。饶是如此,阿莎丽在军士的尸体上一个个看,仍然许久没能辨认出来。

    对于阿苏特人来说,汉人的相貌不好分辨,她眼里的很多汉人、好像长得都差不多,除非相貌有甚么特点。加上先前厮杀激烈,阿莎丽精神紧张,接着情绪起伏很大,她这时再回忆时,竟然记不住那个汉人的脸了。

    她越找,心头越乱。那汉人扑击瓦刺骑兵,或许只想与敌兵拼命,并非为了救阿莎丽,毕竟彼此素不相识;但那汉子死在了阿莎丽面前,让她活命了,她自然无法轻易释怀。

    阿莎丽在辨认尸首时,不远处一个汉人正在指着她、并与旁边的何魁一说话。

    没一会儿,何魁一就走了过来,他的声音道:“汗妃在找谁?你听得懂汉话吗?”阿莎丽站起来说道:“救我的人,我在找。”她看了这个汉人将军一眼,又艰难地大概说了一番事情原委、并比划动作,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

    何魁一问道:“找到了之后哩,你打算做甚?”阿莎丽道:“给他家人钱,牛羊。”何魁一说道:“那不用找了,你和脱火赤跟我走。”阿莎丽问道:“为甚么?”何魁一顿了顿,只好解释道:“这些去哈密卫的军户,全都有名册,阵亡者也会登名造册,上报五军都督府。他们都会得到大明朝廷的抚恤,救你的人是军士、便肯定不会漏了,你放心罢。除了房屋与钱财,朝廷会让他们的家眷在官办工坊里做事,并将其子女养活到十六岁,男孩女娃都可以进学堂,学识字和武艺,不要钱。若非得拿命换,多少军户盼着这样的好事,比牛羊有用多了。”阿莎丽听罢,稍微好受了一点,说道:“难怪他们不愿意逃跑。”周围的人们慢慢地活动着,有的人坐在地上吃东西喝水,有的人开始抬尸首,有的人捡东西。不到半个时辰,原本狼藉的战场、渐渐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又过了一阵,除了那些叫唤的伤兵、以及摆在沙地上的尸首,这里已几乎看不出来厮杀的痕迹。

    追击的大股明军骑兵当天就回来了,前方也发生了战斗,因为马队里又多了一些受伤的人,还押着一众俘虏。

    人们用马匹与骆驼驮着受伤的人,继续向东进发。此时同行的人马更多,沙漠上排成了一条前后不见首尾的长龙。

    第九百二十八章 借刀

    幸存的鞑靼人、跟着明军通过了嘉峪关之后,没几天,人们就到达了大明朝直接统治的肃州卫。

    这是个好地方,有清澈的溪水、水草丰腴的开阔草场、连绵的庄稼地,还有雄壮的城楼与原野上的牛羊。秋高气爽,景色宜人。

    丞相脱火赤随众进了卫城,在城中吃到了羊肉挂面。

    当年元朝鼎盛时期,蒙古人便很喜欢这种食物。但他们退到草原之后,面食便成为贵族才能享用的稀罕物,普通蒙古人根本得不到面粉,他们的饮食就改变了。反而是河西走廊这边的汉人,依旧爱吃挂面。

    大家在饭厅里都很高兴,屋子里的人并不是太多,却是一片热烈的气氛。人们一边兴致勃勃地交谈着,一边擦着脑袋上的汗。满屋子吵闹,这时候如果谁说话声音太小、坐在对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嗡嗡嗡”的嘈杂声中,还夹杂着“呼呼呼”吸面条的声音,动静非常大。不远处好几个鞑靼人砸吧着嘴,已经表达了挂面的美味。

    大多鞑靼人都信了,不吃猪肉猪油,这羊肉汤挂面正合大家的口味。

    唯有脱火赤的心情沉重,他闷头将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有些出神。

    整个事件,大半由脱火赤谋划,至少他是发起阴谋的人。

    几年前,脱火赤就和枢密院知院阿鲁台商议过,如何利用大明、消灭瓦剌人;也就是“借刀杀人”。鞑靼人有这样的谋略很简单,他们尝试过多次、发现无法依靠自身力量打败瓦剌人;于是想到借大明国的军力,也是情理之中。

    当时脱火赤与阿鲁台谈得很顺利,几乎达成了共识。阿鲁台很支持脱火赤的谋略,消灭瓦剌势力、能让“蒙古国”再次一统草原,剪除威胁者,并维持枢密院和中书省等蒙古国官僚体系、让大伙儿有途径从诸部落中得到好处。还可以打通西面的贸易路线。

    除此之外,阿鲁台还有信仰上的执念。他非常虔诚,担心如果让西蒙古持续强大,瓦剌人可能会变成异教徒。

    但那段时间、因为大明国爆发了内战,许多鞑靼人看到了机会。人们便抛弃了这个谋略,先后加入了袭扰大明边境劫掠财货的人马之中。借刀杀人的方略被放弃,直到明军北伐、鞑靼人遭受重创。

    后来本雅里失汗的本部人马大败、落入瓦剌人之后,脱火赤率残部历经周折逃到哈密国,一直疲于奔命。等到阿莎丽生下本雅里失汗的子嗣之后,脱火赤才幡然醒悟;他意识到了机会,便开始谋划这次“借刀杀人”的阴谋。

    脱火赤先让随行的一个鞑靼小头目,“无意间”得知了蒙古小王子的存在;然后脱火赤借故殴打那小头目,并扬言迟早要杀之泄愤。不出所料,小头目逃走了,能投奔的地方只有瓦剌部落。

    结果此事便引来了瓦剌人的威逼以及攻打。

    瓦剌人中计之后,整件事要成功仍然很难,充斥着各种不确定的事。其中最难的就是阿鲁台的配合,毕竟相隔太远无法联络。

    阿鲁台在瓦剌人部落中有奸细眼线,但不一定能得到有用的消息;当然阿鲁台要从瓦剌人反常攻打哈密国的大事中、猜到脱火赤的用意,也并不容易。

    只不过脱火赤仍心存希望,毕竟他与脱火赤共事多年,彼此也商议过“借刀杀人”的国策。以阿鲁台的见识,有可能想到脱火赤的方略。

    之后事情果然出乎意料地顺利,阿鲁台的反应,说明他已主动与脱火赤合谋。俩人简直是心意相通。

    就在脱火赤感到侥幸的时候,最大的意外发生了!明军忽然调动大股马兵来救,并找到了瓦剌人阻击的地方。这是脱火赤完全没有想到的。

    形势骤变,变得非常糟糕。

    如果没有明军来救,瓦剌人屠戮了几百明军护卫、抓到了脱火赤与阿莎丽等人,事情仍然还有很大的回旋余地。虽然瓦剌人与鞑靼人之间,相互仇恨;但是,瓦剌人除掉本雅里失汗的儿子之后,拿脱火赤来交换大批牛羊、才是正常的做法,瓦剌人鞑靼人都很了解对方。

    相比挑起了大明朝廷的愤怒,脱火赤觉得、损失点牛羊十分划算。

    然而,现在事情并没有像预料中一样发生,脱火赤感到处境非常麻烦。最危险的地方在于,汉人怎么会想到调兵来救?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脱火赤的阴谋?

    脱火赤越想越觉得担忧,心道:朱棣的二儿子怎会如此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