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又抱着拂尘一拜,道了一声“告辞”,便转身离开了。

    小娘便忙着去烧水,要先侍候阿莎丽沐浴更衣,还带来了一些干净的衣裳。

    蒙古人平素都不洗澡,阿苏特部本是波斯人,在蒙古草原生活久了之后、习惯也变得和蒙古人一样。妇人们也最多用布巾打湿后擦拭一下身子。不过阿莎丽没有拒绝沐浴,她也没多想,或许感觉到汉人此时还比较和气,她也下意识地、小心表现得比较好相与。

    阿莎丽在沐浴的过程中居然很适应,丝毫没有觉得不快。洒着花瓣的温水里弥漫着清香,小娘们给她涂抹了各种各样的香膏和粉末,然后清洗。虽然习俗不同,但阿莎丽觉得,女子好像天生挺习惯优渥舒适的环境。

    她换上了柔软干净的内衣,不过外面的衣服、没有穿汉人送的,依旧穿着她那身阿苏特人的袍服。

    及至傍晚,阿莎丽来到皇妃们下榻的地方用晚膳,立刻感觉到了她与汉人女子们的格格不入。

    两个皇妃非常美丽,她们的模样看起来是完全不接地气的,既没有太阳晒过的痕迹,也没有与土地草原相关的气息,就像是不染尘埃的仙子一般。皇妃们应该不仅经常沐浴清洁,而且边幅修饰得非常精细。乌黑的头发、细腻白皙的肌肤,在绸缎与珠宝的包围之中。

    阿莎丽的心情有点复杂,一边鄙视这些女子的奢侈做作,且软弱无用,瞧她们的样子根本不做任何事,更不说骑马射箭的本事了;一边又惊叹她们的美丽与华贵。作为女子,阿莎丽心里明白,男人们若不考虑妇人的作用、便会喜欢看这样的妇人。

    几个女子在一起用膳,时不时说一些沿途的见闻、以及各自的生活习俗。阿莎丽也在留意观察两个皇妃,那个地位最高的皇贵妃、长得就像故事里描述的公主,精致的五官、婀娜的身段,明亮的眼睛里带着让人舒服的笑容。另一个皇妃则非常诱人,肌肤光滑白皙,艳光照人。

    相比阿苏特部的妇人,皇妃们是典型的汉人面相,脸部轮廓不太突出。不过阿莎丽见过很多其他蒙古人、以及一些汉人奴隶,倒也看习惯了。

    阿莎丽以前会特别提防敌人贪图她的美色,因为蒙古部落中长得稍微不错的妇人,如果被人抢走、差不多就属于别人的财产了。但看到这两个皇妃之后,阿莎丽已不再担心朱二皇帝。

    皇妃们几次赞美阿莎丽漂亮,可能是客气话,不过阿莎丽也挺高兴。

    晚膳罢,阿莎丽回到她们住的砖墙院子里,一时间倒对朱二皇帝产生了不小的好奇心。虽然她很担心皇帝会对她的儿子不利;但今日气氛和气的晚宴,又让她觉得汉人似乎没有太多敌意。毕竟在草原上,若被一个蒙古人邀请共同享用食物、便是很大的善意。

    然而脱火赤与明国大臣的来往,似乎没有那么愉快。

    次日阿莎丽见到脱火赤,脱火赤说漏了嘴,提到一句“就像汉人书中的鸿门宴”。

    昨晚被汉人友善迷惑的阿莎丽,顿时清醒了几分。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对劲:“瓦剌人攻击我们以及明军护卫,而我长兄却遣使议和受封,为何明军要对鞑靼人动武?丞相是否有事瞒着我?”

    脱火赤愣了一下,说道:“你现在不要多问,没有好处。明国人暂且拿我没办法,接下来可能要对你软硬皆施,他们靠近王子,便是要胁迫汗妃的意思。”

    他今天的话多了一些,接着又道:“我猜测,明国人暂时还不想与我们撕破脸。而汗妃有软肋,是最容易被突破的选择。”

    阿莎丽依旧充满了疑惑,她问道:“回到草原后,你会告诉我真相吗?”

    脱火赤道:“如果还能回去,你自会明白。”

    阿莎丽听罢心情也渐渐变得沉重,她抬头眺望着周围的景象。大片的田地、菜地,一座座村庄错落其间,陌生的一切,她开始想念草原的四季,牛羊与帐篷。明国自有好的地方,但她更愿意回到熟悉的土地上,那里有她认识的好友,也有让她高兴的生活方式……

    果然脱火赤猜得没错,次日一早,朱二皇帝就派人来,要召见阿莎丽。

    阿莎丽怀着忐忑的心情,一面确实有点好奇,想看看那个特别厉害、神机妙算的明国皇帝是甚么样的,一面又担心皇帝拿王子胁迫,逼迫她交代她不知道的事。

    她走过重重护卫的藩篱,来到了一座营地里,只见一些将士正在收帐篷。她等了一会儿,便被带到了前面。

    在各种仪仗前面,站着好几个人,阿莎丽一面看一面鞠躬行礼。蒙古人行礼的时候一般不说话。

    只见牵着马站在中间的人穿着团龙袍服,应该就是大明国皇帝。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铜色的皮肤有点粗糙,与身上华贵的服饰似乎不太相称,贵气纯粹靠身上的装饰衬托。这样一个明显经常风吹日晒的大汉,阿莎丽倒觉得有几分亲切。

    反而是皇帝身边的两个人比较英俊。一个年纪稍长,另一个很年轻,一看就是出生好的人。

    朱二皇帝看着阿莎丽,说道:“汗妃会骑马罢?你跟咱们走,咱们路上说几句话。”

    阿莎丽点头道:“遵命。”

    皇帝说完便一脚踩在马镫上,矫健熟练地翻上了马背。

    第九百三十三章 寻访

    从哈密卫来的鞑靼人,到军中已有数日。不过这个鞑靼汗妃,朱高煦倒是第一次亲眼见着。

    若照元朝之后的分类,她是个色目人,便是西域及西面的“各色名目之人”,与一般的蒙古人不同;因为元朝重用色目人,这些人能在草原上立足也不奇怪了。

    在朱高煦眼里,她是个类似中亚阿拉伯地区种族的白种人,一头微微卷曲的深棕色近黑色的头发,眼睛也是黑色的,不过面相皮肤与大伙儿区别很大。她看起来很年轻,身材丰满,在色目人里算是长得不错的。不过在朱高煦的见识里,色目女人年轻时长得还行、可是老得快。

    大队人马沿着大路行进,四面都是辽阔的平原,秋冬之交的季节草木凋零,景色显得有些陈旧颓败。朱高煦没有再乘车,他宁肯忍受路上的尘土,也不愿意整天呆在马车里。

    鞑靼汗妃阿莎丽被允许在朱高煦身边骑马,她的姿势一看便是习惯于常年骑马迁徙之人。许久没有说话,朱高煦偶尔观察她,认为她只消坐在马背就能睡着。

    良久之后,朱高煦终于转头说道:“汗妃是否听过一句话?”

    阿莎丽立刻抬起头看着他:“甚么?”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朱高煦道。

    阿莎丽一脸困惑地摇着头:“皇帝陛下所指何事?”

    朱高煦道:“很明显,阿鲁台与脱火赤,既不在乎你的性命,也不关心本雅里失汗的儿子。你帮助他们,只能成为一枚棋子、或是牺牲品。”

    阿莎丽道:“他们究竟做了甚么?”

    朱高煦愣了一下,心道:我还想让你交待哩。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阿莎丽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睛,她也在看着朱高煦。只见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困惑,并无闪躲,看起来很坦然。这让朱高煦在一瞬间产生了些许直觉,难道她真的不知情?

    朱高煦身边的文武都没吭声,只是听着二人的对话。

    周围沉默了一会,阿莎丽沉不住气再次问道:“皇帝陛下为何能事先得知,瓦剌人会攻击我们?”

    朱高煦不答,随口道:“咱们应该相互交换,这样才公平。”

    阿莎丽看起来有点烦躁,并露出了怒气,但她不敢发作。她问道:“皇帝陛下何时放我们北归?您答应过阿鲁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