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莎丽的心中非常纠缠复杂。

    脱火赤的指责没有错,她十分愧疚,觉得可能已经给鞑靼诸部招来了祸端。她很愤怒,因为朱高煦利用了她的好感与轻信,对她进行肆无忌惮的欺骗。她还感到十分脆弱,明明从小就被教诲不能软弱,但忽然要在这危机四伏的陌生地方、面对尔虞我诈,她仍然感觉很恐慌。

    她的脑海里又忽然闪过了朱高煦的脸庞,那让人联想到风平浪静的湖面的神情。温和之中,那种镇定此时已经变得让人畏惧。

    “就知道欺负女人。”阿莎丽咬牙自言自语道。以前她是万众宠爱的阿鲁台的美貌妹妹,只要她对谁有好感,对方都会高兴地讨好她、珍惜她的青睐,但这个朱高煦显然根本没有把她的好感与信任、放在眼里。

    诸般纠缠的情绪下,阿莎丽很冲动,她想马上去找朱高煦理论。但吃一堑长一智,刚才来找脱火赤就是没有想清楚,结果让事情变得一团糟。阿莎丽想到这里,终于强忍住了冲动,不过脑子仍然一团乱。

    阿莎丽回到不远处自己住的地方,见那德嫔段雪恨也在屋子里。德嫔招呼了一声“汗妃”,阿莎丽没理她,闷闷地走进里面有点暗淡的屋子。

    她尽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开始想这件事的前后。

    通过皇帝朱高煦的说辞,以及她这段时间以来的猜测,她大概已经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因为脱火赤刚才已经当面承认,所以一切经过、便已得到了证实。

    先是几年前,鞑靼诸部最有权势的枢密院知院、阿苏特部首领、阿莎丽的哥哥阿鲁台,便与脱火赤谋划过一个谋略。即是利用大明国的军力,帮鞑靼诸部打击瓦剌人,为鞑靼诸部消灭、并征服瓦剌人创造必要条件。此计就好像是借刀杀人。

    这个谋略一直没有实施,应该是因为找不到途径与办法。直到本雅里失汗战败被瓦剌人谋害,脱火赤等人投奔到哈密国之后,脱火赤才想到了实施大略的法子。

    脱火赤用了一个甚么计谋,让鞑靼残部中知情的人、跑到了瓦剌部落那边告密,把阿莎丽生了本雅里失汗儿子的事,泄露了出去。

    本来瓦剌人首领马哈木就不服阿鲁台,似乎想自己掌握整个草原。他们扶持了一个全蒙古大汗答巴里,但是很多人都还没认可这个大汗;如果本雅里失汗有儿子、回到了鞑靼部落,答巴里将完全变成一个笑话。所以瓦剌人多半会想尽办法,以图抓住或除掉阿莎丽的孩子。

    由此哈密国肃王(明朝封忠顺王)莫名遭来了瓦剌人的攻打。而脱火赤也派人去宁夏府见明国大将,意图借道回去。

    远在东边的阿鲁台得知这件大事,又因为以前与脱火赤商议过相关的谋略,阿鲁台不知怎么猜到了脱火赤的想法;并开始遣使大明称臣受封,配合脱火赤的谋略。所以脱火赤先前才会说,他与阿鲁台“心意相通”。

    等到鞑靼残部和家眷们去大明的途中,瓦剌人当然又从脱火赤的故意泄露中、得知了大家的行程。

    一旦瓦剌人袭杀了那些人马,明军将士与大明官员一同被害;那么大明军队再次北伐瓦剌诸部的事情,便极可能变为现实。脱火赤与阿鲁台的阴谋,也算是得逞了。

    阿莎丽猜测,脱火赤那么卖力,一方面也可能是为了蒙古国的大事,另一方面这件事成功、也能极大地提高他在鞑靼诸部的地位和权势。而两种好处并不矛盾。脱火赤只需要以身涉险,因为瓦剌人抓住他不一定愿意交换牛羊,也可能杀他。

    当然,事情并没有按照预先安排的那样进行,中途出现了变故。而现在再出变故,大明国皇帝似乎反过来想利用阿莎丽,用反间计,开始挑拨激化鞑靼人与瓦剌人的矛盾。

    如果实情确如所料,阿莎丽岂不是要变成鞑靼诸部的罪人?

    阿莎丽感到难以承受,非常受伤。她也十分气愤,为甚么朱高煦要这样对待她?她又仍然带着一些幻想,也许事情并不是那样。

    怀着如此多般复杂的情绪,阿莎丽再也无法继续冷静了。她“腾”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出房门。

    那个德嫔也跟了上来。之前阿莎丽没有多想,这时才怀疑、德嫔段雪恨有甚么企图。阿莎丽转过头,不甚友善地瞪了段雪恨一眼。

    段雪恨开口道:“你要去见圣上,没有人通报是见不到的,我帮你。”

    阿莎丽愣了一下,甚么也没说,继续往外走。二人默默地前往中军行辕。

    作为中军行辕的院子周围,方圆数十步内,到处都是侍卫与岗哨,没有一个角落藏得住人、进得去人。还有穿锦袍的带刀武官、以及一些穿黑衣的汉子在四处走动。

    段雪恨转头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说一声。”

    阿莎丽有求于段雪恨,便未出言不逊,只是默默地点头应允。

    先前阿莎丽好不容易冷静了一会儿,大概想明白了事情经过,这时她已经无法平静了,一门心思要问朱高煦一些话。

    或许朱高煦并不会承认、欺骗并利用了她,朱高煦大可以找个借口不承认,或是将事情推给手下的人。但阿莎丽还是想当面问他,究竟要把自己、以及这里的鞑靼人怎么样。

    第九百三十八章 为她而死

    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大地上仅剩一缕残光。村子里的大多房屋,采光都不好,此刻里面的光线更加黯淡。

    阿莎丽与段雪恨一起走进堂屋,发现皇帝朱高煦正一个人坐在上面,他的身边没有别人。上方有一张黑乎乎的木桌,两侧放着椅子。朱高煦便坐在左边的椅子上,他身上换了红色的团龙服,头上带着一顶乌纱帽。

    两个女人从门口进来,朱高煦应该是发觉了的。不过他并没有看阿莎丽等人,犹自坐在那里,眼睛垂着,双手合在一起放在额头旁,好像在想着甚么。

    “圣上,汗妃来了。”段雪恨微微一蹲,行礼道。

    朱高煦换了一个姿势,将背靠在椅子上,看着阿莎丽。

    阿莎丽道:“皇帝故意激怒我,诱我去找脱火赤理论。设下圈套时,你已经提前安排了人去偷听?”

    朱高煦点头道:“是的。此事成功的关键,在于汗妃确实对阴谋不知情,否则难以让你情绪冲动。朕只不过是选择相信你不知情,赌你没有说谎。”

    “可你却说谎骗我!”阿莎丽有点激动道。说完她才意识到,不知朱高煦究竟哪句话是谎言。

    奇怪的是朱高煦并未辩解,只是沉默。

    阿莎丽又问:“偷听的人是瓦剌俘虏?”

    朱高煦说道:“除了瓦剌将领,还有个锦衣卫校尉、他是一个早已投靠大明的蒙古人。”

    阿莎丽仿若听到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摇头道:“我没想到陛下是如此不择手段的人,你为甚么要做这样的事?”

    朱高煦语气毫无波澜,看着阿莎丽的眼睛,一脸坦诚地说道:“鞑靼人阴谋挑拨离间,朕只是略施小计、好让瓦剌人知道真相。准鞑靼人做,还不准人知?敢情要让瓦剌人与大明人都像猴儿一样、被阿鲁台脱火赤戏弄,才不叫‘不择手段’吗?”

    阿莎丽瞪眼看着朱高煦,竟然一下子觉得,他说的道理是那么回事。

    但她没有承认自己的想法,犹自说道:“阴谋与我无关,如今我成了鞑靼罪人,陛下为甚么要这样对我?”

    朱高煦道:“如果汗妃是罪人,那么鞑靼上位者便没有胸怀、只有狡诈。脱火赤的这个阴谋,本身就不光彩。他作为主谋之一,因为愚蠢而犯错,却要把错怪罪到你身上?而汗妃却已被排斥在谋划之外,事先并不知情。”

    阿莎丽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朱高煦,她表情丰富,脱口道:“主啊,陛下真是……我差点就信了。”

    她确实觉得朱高煦说得很好、而且愿意相信能让她推卸责任的理由。但心存的理智又让她明白,蒙古国这件大事失败后,人们不会与她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