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十分简单的手绘地图,除了一些大地名和河流,几乎甚么也没有。朱高煦拿起笔放在东西辽河的交汇处(长春西南),然后沿着河流往左右画上朱线。东辽河、西辽河,大致从东西两个方向汇聚在此,然后才向南流向入海。

    画了之后,他便抬头看着鸡儿将军道,“东辽河、西辽河两条河以北的地方,便是借给你们驻牧的范围。这片土地不比你们原先的牧场小,应该足够了。泰宁卫一时不让地方,你们就在辽河附近驻牧。不过泰宁卫的土地,名分上一直都属于你们的。”

    朱高煦虽然没怎么巡察过辽东,武德初北征、回程时只是路过一隅;但他还是有常识,东北黑土地的肥沃不是浪得虚名。相比放牧,显然农耕的产出更大;不过如今那边还没怎么开发,用来畜牧显然是水草丰富,而且还有渔猎资源可以补充。

    鸡儿将军瞧了一会儿,果然他的神情看起来比较满意,开口说道:“臣替海煞男答奚谢圣上恩典。”

    朱高煦道:“若是泰宁、朵颜勾结科尔沁人,对你们造成威胁,大明官军可就近增援,你们无忧也。”

    他稍作停顿,又说道,“此后朝廷会重设互市规矩,辽东这边的互市地点,大概会在你们驻牧的地盘上。泰宁卫会得到一定数量的骑兵军籍,这些人聚集成营,在护卫互市城池周围安全、与官军共同驻守城池时,将得到军饷和赏赐,如同官军将士。”

    鸡儿顿时更高兴了,掩不住喜悦的表情说道:“圣上没有忘记我们,您太宽厚大度了。”

    朱高煦道:“忠于大明的部落,朕当然不会亏待。泰宁卫和朵颜卫的兀良哈人,擅自与科尔沁部勾结,他们得到大明的恩惠、必然远不如你们。”

    他说罢,拿起一枚印,在地图上盖了一下,便递给鸡儿将军:“把地图拿回去。之后侯左使会写好圣旨,交给鸡儿将军,你去找他领。”

    鸡儿双手接过地图,以手按胸鞠躬。

    朱高煦意味深长地说道:“朕对鸡儿将军寄予厚望,以后朕还会到北平来。你下次带着儿子家眷过来陪驾,咱们并肩作战的情分,应当长久延续下去。”

    鸡儿将军点头答应,再次谢恩,非常满意地离开了堂屋。

    朱高煦也起身离开椅子,准备结束今日的公事。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又暗自决定,最近便离开北平,亲自沿着渤海海边再走一段路,便打算回京了。余下的各项大事,只能等回到京师、再由朝廷逐步实施。

    第九百四十六章 草木皆兵

    在离开北平府之前,朱高煦叫身边的人举荐一个使节,派去鞑靼阿苏特部册封阿鲁台。

    侯海让部下郭昂举荐了一个人,乃北平府儒学教授,名叫陈镶。那是个年轻小官,举人出身,主动请缨前往鞑靼;他通过熟人郭昂引荐,名字才得以传到朱高煦的耳边。

    据侯海言,这个陈镶认为此行是仕途良机,如非皇帝出巡途中身边文官不多、好事还轮不到他,很是有心。陈镶数次登门央求郭指挥,才争取到了这条门路。

    考虑到鞑靼人不止一次杀死、或扣押大明使节的往事,确实朱高煦身边几个有前程的有地位的官员、不太适合干这差事,朱高煦便亲自见了陈镶一面。

    陈镶身材单薄,衣着朴素,除了整齐的青色官服和乌纱帽,里衬似乎有点旧、不过洗得很干净。朱高煦见他气质正派、面圣时也还算不卑不亢,便好心提醒道:“陈教授可明白,此行可能有些危险?”

    “回圣上,臣愿为朝廷死节。”陈镶道。

    “甚好。”朱高煦点头道,他又打量了陈镶稍许,便果断地转头道,“侯左使为陈使君备好册、印、诏书,再安排些随从,从鞑靼残部中挑些人,准备一下。”

    陈镶跪拜道:“臣叩谢圣恩,定不辱使命。”

    朱高煦将他扶了起来,只说道:“册封阿鲁台若遇困难,不必强求,设法保命活着回来。”

    “是。”陈镶回答后,起身后飞快地看了朱高煦一眼,神情中有点意外之色。

    接着朱高煦才大致说了一些细则,若是册封阿鲁台进展顺利,便可要求阿鲁台,让科尔沁部落的人马、从兀良哈三卫的地盘上撤走,回到他们自己的牧场。并叫陈镶通知阿鲁台,大明愿意在哈剌温山(大兴安岭)以西选择地方,增开互市与鞑靼部落直接交易。

    ……到北平府述职的将领们,此时也陆续开始返回各自的驻地。

    将领何浩走山海关出去,并未转向北上、去他驻守的大宁城,而是继续往东北方向先去辽东都司。他们的人不多,小队人马骑马而行,自然要比大军快得多。何浩从北平出发,到达辽东都司也就十来天行程。

    这回都指挥使曹毅很急的样子,何浩刚从马背上下来,立刻就有曹毅的家奴上前来了,请何浩前往衙署中见面。

    在家奴的带引下,风尘仆仆的何浩进了一间书房,里面只有曹毅一个人。瞧起来曹毅早就在等他了,提起已屏退左右。家奴带上房门,也回避走开。

    何浩上前抱拳行礼,他的动作有力,身上没换的衣甲“哐当”一声响,说道:“末将拜见曹都使。”

    房间里很温暖舒适。曹毅则一身红色官袍,若不看前面的补子花色,他的样子与寻常文官没甚么区别,且头发花白年龄有点大了,没有多少勇武的气质。曹毅点头道:“何将军一路辛苦了。”

    何浩忙道:“末将不敢。”

    曹毅终于径直问道:“圣上提没提到那事儿,怎么说?”

    何浩痛快地答道:“回曹都使话,提了。圣上赐宴时,当众说武将和家眷都不准做买卖,要让市舶提举司来管那事儿。”

    曹毅埋着头,皱眉寻思着甚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催促道:“还说了甚么?”

    何浩微微偏头作回忆状,说道:“圣上后来言语挺和气,许诺要给戍守的边军弟兄们发军饷和赏钱,军饷与京营一样。还说要专门管军需供应,重新安排规矩啥的。”

    曹毅道:“你再想想,圣上确实是这么说的?你没有忘记甚么话?”

    何浩马上信心十足地说道:“末将的记性还不差哩,原话有点不同,不过意思就是这般。后来末将又听别人说,圣上打算让福余卫南迁,并给福余卫兀良哈人军籍人数,也发军饷。”

    曹毅没吭声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何浩闭嘴了一会儿,但站的时间太久,渐渐有点无趣,便又开口说在北平的见闻琐事。

    良久之后,曹毅忽然打断了何浩,盯着他说道:“你回大宁后,应立刻禁止大宁城的所有买卖,不要再与兀良哈人做生意。叫那些无良哈商人,暂且来辽东都司这边的开原、广宁交易。”

    何浩愣了一下,马上把没说完的废话、吞进了肚子里。他接着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圣上就这么一说,市舶提举司的人还没来,曹都使不必这么急罢?”

    “很急!”曹毅道。

    何浩仍然无法理解。面对曹毅这样的态度,他心头只有震惊与不满。最近几年何浩吃好的穿好的,又纳了几房小妾,许诺过给宠妾的首饰还没买,想再买一处别院的打算也未实现;城南盐商的小媳妇,说等她丈夫去内地运东西的时候,她要悄悄过来住哩。如果忽然斩断了财源,光靠那点官俸能过多舒服的日子?

    “曹都使,咱们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啦?”何浩嘀咕道。

    曹毅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何将军,你还年轻。记住老夫的话,走得稳才能走得长。”

    何浩无奈道:“曹都使有学问,教诲得有道理。”

    曹毅似乎看出了他不太情愿,便瞅了一眼门外,沉声道:“圣上说要给边军弟兄们发军饷、赏钱,又说要专人运送军需,这是甚么意思?圣上就是不想让武将们沾钱,圣上宁肯让朝廷多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