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句话,取虑秦军毕竟只是刚组建不久的县兵,战斗力远不及真正的秦军主力精锐不说,士气和斗志也不够高,再加上兵力已经处于了劣势,取虑秦军便在混战中逐渐落入了下风,队形彻底混乱,不断有士卒悄悄逃出战场,少帅军则乘机以乱打乱,拼命把战局搅成一锅粥,发挥兵力多和士气盛的优势,避开敌人组织纪律比自军强的长处,逐渐把握了主动优势。

    与此同时的秦军营中,秦军主将晁直的脸也阴沉得几乎快要滴水,知道营外秦军的情况不妙,也知道自己如果出兵增援,就要被迫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和少帅军打一场决战,冒险打一场没有把握的决战。

    晁直不敢冒这个险,从取虑带来的一千五百人,已经有三百人在沙集渡战场被少帅军全歼,僮县秦军覆灭后,虽然也有两三百人逃了过来投奔,但这些人士气低落军心沮丧,到了战场上根本派不上太多用场。而现在又有整整八百人出营,晁直手里现在真正靠得住的军队,其实已经只剩下了区区四百来人。而项康身边还没有动用的少帅军预备队,少说也有五百来人,还明显都是最靠得住的精锐,足以和晁直剩下的兵马相抗衡,所以晁直权衡再三,还是没敢冒这个险——决战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还是因为没有胆量和少帅军决战,又犹豫了片刻后,晁直咬了咬牙,还是下令敲响了收兵铜钲,营外战场上的秦军将士如蒙大赦,赶紧纷纷掉头逃回自家营地,少帅军则是士气大振,乘机猛砍猛杀,把秦军杀得是彻底崩溃,更把被困在远处的三支秦军百人队杀得死伤大半,逃得到处都是。而项康则是多少有些遗憾,冲着秦军的营地唾了一口,悻悻说道:“算你聪明!真敢出兵决战,这场仗你照样必输!不过算了,又打了这场败仗,你回去更没办法交代,招降你也就更容易了。”

    是役,在付出了超过一百五十人的死伤代价后,少帅军成功阵斩首级超过两百六十人,俘虏近八十人,又一下子在取虑秦军的名单上抹去了三支百人队的编制。而期间虽然暴露了少帅军仍然不擅长阵战的弱点,也同样逼得取虑秦军士气不足和战斗力不强的弱点原形毕露,所以即便没能成功的一举击溃取虑秦军,项康也仍然对胜利充满了信心,相信即便自己招降不成,也有足够把握直接干掉取虑秦军,也早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开始盘算起了招降不成后的破敌之计。

    与信心十足的项康相反,秦军主将晁直却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之中,攻城只是找死,坚守待援也没了多大的把握,撤退更是自寻死路,前后是死,立足同样艰难,进退维谷之下,原本就已经有些动摇的晁直难免更加犹豫,甚至还有些期盼项康赶紧再给自己派来一个招降使者,再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

    项康没让晁直失望,野战后的第二天,项康就有派许束为使,再次给晁直送来了一道书信,除了劝说晁直赶快做出正确选择外,还明确表示自己十分欣赏晁直的练兵能力,表态说晁直如果愿意投降,自己必定予以重用,让晁直擅长训练军阵的特长得到充分发挥。而随着书信送上的,则是和之前同样多的礼物。

    很可惜,弃暗投明的机会再次放到了晁直的面前后,晁直却再一次的犹豫了,盘算了许久之后,晁直还声音有些艰难的对许束说道:“烦请贵使回禀项少帅,就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妻子儿女都在取虑城中,我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连累到她们。”

    “晁左尉,这不是个问题。”许束马上说道:“我家少帅也替你考虑到了这点,他说了,倘若你率众投降,你的妻子儿女虽然会受到牵连,但依照暴秦之法,她们应该不会被马上处死,我家项少帅也会乘着取虑空虚的机会,尽快向取虑发起反击,到时候救出你的妻子儿女,你们一家人就又可以团聚了。”

    晁直益发动摇,但毕竟给大秦朝廷当了那么多年的官吏,没有感情也有旧情,再加上对家人的关心挂念,所以迟疑再三之后,晁直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狠不下这个心,所以还是多谢了,你走吧,回去告诉项少帅,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可要我屈膝投降,做不到。”

    声音和语气虽然明显有些软弱,可晁直还是让自己的心腹亲兵把许束悄悄的送出了军营,同时心里也万分失落和惆怅,不知道自己做出这个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

    或许晁直是对的,因为才到了第二天的上午,泗水上游就来了一条取虑县的官船,乘船而来的,还是晁直的熟人、取虑县寺的主吏掾郑伦,还是带来了取虑县令的亲笔文书。连吃败仗的晁直闻报心中惶恐,不知是祸是福,但仍然还是派人去渡口把郑伦接来,毕恭毕敬的把郑伦请进大帐落座,打听郑伦的此行来意。

    既然晁直或许是对的,那么取虑主吏掾郑伦带来的当然是好消息,一张口就面色轻松的微笑说道:“晁左尉,下相这边的情况,县尊和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我们县尊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且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场仗打成这样,也绝对不是你的过错,都是因为僮县的县令顾毕轻敌中计,被乱贼偷袭杀得全军覆没,所以才连累到了你。我们县尊也已经把下相战况写成了文书,派快马向本郡的赵郡守呈报,请他明查是非,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千万不要过于追究。”

    “真的?”晁直这一喜非同小可,赶紧向郑伦问道:“郑主吏,县尊他真的这么宽宏大量?”

    “呵呵,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我还能骗你不成?”郑伦笑笑,又微笑说道:“再说了,我们县尊是什么样的脾气,难道晁左尉你也不清楚?”

    晁直确实很清楚取虑县令的脾气——就是御下有些过严,对钱财有些看重,在女色方面也有口卑,还曾经用贪婪目光悄悄偷看过自己颇有姿色的老婆。不过眼下自保有望,晁直也下意识的把这些东西全都抛在了脑后,一边拼命点头表示感谢,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郑主吏,那县尊派你来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有。”郑伦点头,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道书信,一边笑容亲切地说道:“晁左尉,县尊要你退兵,赶紧带着军队撤回取虑去。至于原因么,一是乱贼现在势大,你在这里过于危险,二是郡守那边一时半会还召集不到足够的兵马组建郡军,很难立即出兵给你增援。所以县尊要你立即退兵回去,先守住我们的取虑城池,也保住我们取虑剩下的县兵,等将来郡守出兵的时候,晁左尉你再带兵过来协助郡守剿灭乱贼,立功赎罪。”

    听了郑伦的耐心解释,又看了取虑县令亲笔书写了要求自己立即退兵的公文,晁直也没犹豫,马上就点头说道:“多谢县尊体谅,多谢郑主吏递书,我马上就拔营退兵,撤回取虑。”

    言罢,晁直还又在心里庆幸了一句,暗道:“幸亏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如果我昨天听了乱贼使者的劝,就真的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水儿,等我,为夫过一两天就可以又见到你了。”

    第七十二章 坦诚以待

    大白天里,取虑秦军突然准备撤退这么大的动作,当然不可能瞒得过少帅军斥候的眼睛,不过又很可惜,因为经验不足,再加上秦军为了加快撤退速度直接放弃整个营地的缘故,少帅军斥候没能立即判断出取虑秦军是准备弃营撤退,最先向项康报告的是秦军营地内有不明原因的骚动,误导使得项康没能做出及时反应,错过了及时集结军队备战的最佳时机。

    最后,还是远远看到取虑秦军的车辆在营内集结成队时,还有看到泗水东岸的秦军船队开始向西岸靠近时,少帅军斥候才意识到秦军是在准备渡河撤退,也赶紧打马回城,把消息报告到了项康的面前。结果正在盘算如何迫使晁直投降的项康一听,顿时就跳了起来,万分惊讶的大吼道:“暴秦军队直接放弃营地渡河撤退?怎么可能?晁直那个匹夫不要脑袋了?这个时候撤兵回去,他就算不掉脑袋,也要被发配到骊山去当刑徒啊?!”

    “项它,快,吹升帐号,让我们的军队集结,让项庄、项冠和项声他们马上来这里侯命!”

    项康也是一个反应十分迅速的人,没等旁人回答自己的问题,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惊叫不过是浪费时间,赶紧开口命令升帐点兵,还是在项它匆匆出去指挥项康的亲兵吹升帐号后,项康才又向来报信的斥候问道:“看清楚了没有?暴秦军队的所有车辆确实都已经集结成队了?会不会是水车准备去河边准备运水?”

    “回禀少帅,看得清清楚楚,暴秦军队的所有车辆确实都已经集结成队了。”斥候如实回答,又说道:“而且小的还亲眼看到,暴秦军队的车辆上,还装着许多的东西,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楚装了些什么。”

    “继续再探,一有动静,立即回报!”项康厉声再喝,斥候唱诺而去,还是在斥候离去后,项康才转向旁边的周曾问道:“亚叔,怎么看?”

    “在下不是很懂军事,不敢胡乱揣测。”周曾很谨慎的先说明自己不敢下定论,然后才说道:“不过在下认为,倘若暴秦军队真的是在准备撤军,那么应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取虑县令命令晁直率军撤退,晁直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依从,二是暴秦军队临阵换帅,晁直已经被别人取而代之,暴秦军队在其他人的率领下准备撤退。否则的话,以晁直此番出征的战绩,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擅自率军撤退!”

    “那么那一种可能最大?”项康盘算着追问道。

    站在秦朝官吏的角度上推演分析了一番后,周曾答道:“第一种可能最大,第二种可能很小!因为晁直是取虑的县左尉,一直负责戍卒更卒的征召集结工作,虽然在平时没有领兵之权,但是取虑组建县军,军中将领肯定用的都是他的老部下,他在取虑军队里的威信也比较高。”

    “这次仗打成了这样,取虑县令如果临阵换帅,晁直肯定明白他已经死到临头,再加上晁直此前面对我们的招降已经明显的动摇,就这么束手就擒的可能很小,即便不带着旧部哗变,也很可能会跑出来投奔我们。但现在暴秦军队中既没有出现动乱,晁直也没有独自跑来投奔我们,这就足以说明取虑的暴秦军队很可能没有临阵换帅,晁直应该还是取虑暴秦军队的主将。”

    周曾的回答当然有些片面,因为他并没有考虑到晁直有可能被人擒贼先擒王直接拿下这个可能,所以项康也没敢完全认同这个看法,只是用手指头敲打着案几盘算,片刻后,项康拿定主意,喝道:“来人,快把许束传来!亚叔,烦劳你代笔,替我写一道给晁直送行的书信,别提招降的事,只是写些送行饯别的客气话就行了。项扬,叫人马上准备一对玉斗,让许束当送行礼物给晁直送去。”

    知道项康是想打着送行饯别的旗号试探晁直的虚实和秦军现在的情况,也知道现在时间紧急,周曾也没敢废话,赶紧提笔以项康的名誉给晁直写了一道送行书信,交给项康签名用印。同时就在县寺里的许束也匆匆来到了项康的面前侯命,项康赶紧交代差使,让许束打着送行旗号去刺探敌情,结果许束也没辜负旧上司周曾和孙拱的举荐,即便明知道此行危险,也毫不犹豫的接过了命令,带着书信和玉斗匆匆出城,快马南下到秦军大营与晁直联系。

    许束离去后,项庄、项冠和项声三员少帅军的统兵大将也来到了项康的面前侯命,项康也马上调兵遣将,安排性格相对比较谨慎的项冠率军留守下相城池预防万一,自领中军与项庄、项声二军共同出兵,急匆匆南下去泗水渡口阻拦秦军渡河。不过当项庄和项声兴奋万分的问起这场仗该怎么打时,项康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说道:“到时候看,到底是全力阻拦暴秦军队过河,还是半渡而击之,把暴秦军队一口口吃掉,到时候我看情况再做决定。”

    言罢,项康又转向了周曾,说道:“亚叔,辛苦一下,和我一起去,暴秦官场你比我熟悉,去帮我参谋一下。”周曾答应,马上随着项康和项庄等人一起出门,领着总数大概一千二百余人的少帅军匆匆出城,一路向南急行,直奔秦军原先渡河的渡口而来。

    确认秦军弃营撤退的时间晚了些,等项康和项庄等人急匆匆带着军队赶到现场时,取虑秦军已然放弃了营地和营帐,带着大大小小的各种车辆转移到了渡口处,还早早就安排了殿后军队在渡口前严阵以待,并建立了临时的防御工事,又把随军带来的五十来辆战车在阵前一字排开,随时准备抵挡少帅军进攻。同时各种军需物资也在取虑秦军的搬运下迅速装船,还已经运了一些过河。

    敌人已经有严密准备,项康当然不会傻到带着少帅军这帮乌合之众直接冲上去找死,在距离渡口里许外停住队伍后,项康先是派出游骑上前,窥视秦军主将旗号,得知秦军主将的旗帜仍然还是写着一个晁字后,项康才稍微松了口气,又向上来汇报敌情的自军斥候劈头盖脸问道:“本帅派出的使者,与暴秦军队取得了联系没有?”

    “回禀少帅,应该联系上了。”斥候答道:“适才我军使者手打白旗靠近敌军之后,马上就被敌人拿下,押到了他们军中,但是始终没见我军使者回来。”

    “没回来?”项康一愣,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浮上心头——两次对少帅军使者以礼相待的晁直突然一反常态,扣押了已经勉强算是老熟人的少帅军使者许束,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这时,项庄和项声也已经先后打马来到了项康的面前,询问是否应该立即发起进攻,项康迟疑不语,片刻后才向周曾问道:“亚叔,你刚才说,晁直突然撤兵是因为取虑县令直接下令的可能最大,晁直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依从。那么以你之见,晁直最有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不得不这么做?”

    周曾盘算,沉吟着说道:“强迫是绝对不可能,晁直本来就动摇,取虑县令再逼他回去送死,他肯定马上反了。拿什么官职威胁也不可能,晁直知道命和官职什么重要。拿家人威胁的话,晁直倒是有可能动摇,不过晁直也应该很清楚,他回去领罪,他的家人也肯定逃不过连坐,依照暴秦律法,他的家人怎么都跑不掉去骊山去当世代刑徒的下场,晁直应该不会傻到自己送命还让家人继续受罪的地步。利诱……”

    沉吟着分析到这里,周曾的眼睛一亮,拍腿说道:“对!利诱!只有利诱这个可能!假如我是取虑县令,要想让晁直乖乖带着军队回去,惟一的办法就是利诱!骗晁直说什么不会追究他的罪责,会给他立功赎罪的机会,说尽好话把他骗回去,然后等事成了,把兵权一收,我就想把晁直怎么样,就可以把他怎么样了!”

    项康点头,又狐疑地说道:“但是亚叔,取虑县令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骗晁直回军?现在晁直只是连战连败,但主力还在,还有希望守得住,另外泗水郡军也有可能很快前来增援,取虑县令为什么要在还有希望的情况下,不择手段的骗晁直回军?”

    站在取虑县令的角度盘算了一下,周曾斩钉截铁地答道:“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取虑县令信不过晁直,担心他把取虑军队全丢了,为了保住军队才这么做!第二个可能最大,少帅你三天前派人实施的离间计,已经得手了,取虑县令怀疑晁直要叛变,所以才不择手段的骗他回去,保全取虑的暴秦军队!”

    一语惊醒梦中人,很多的疑问迎刃而解,赶紧屈指掐算时间后,项康发现在距离不远的情况下,自己派去实施离间计的人手完全有可能在两天之内赶到取虑依计行事,而事情得手后,在有水路可通的前提下,取虑县令诓骗晁直撤军的文书或使者,也完全可以在一天之内、甚至更短的时间内,从取虑乘船顺流而下,赶到前线与晁直取得联系!

    想通了这一点,虽然不是有完全的把握,有可能只是徒劳无功,甚至还有可能适得其反,项康还是决定全力争取一把,断然喝道:“传令全军,整齐呐喊这句话——晁直别上当,是骗你回去送死!整齐喊,越整齐越好!”

    ……

    同一时间,取虑秦军方阵后方的空地上,晁直和今天早上才赶到前线的取虑主吏掾郑伦等人,当然在严密的注视着少帅军的一举一动,一边小心防范少帅军发起进攻,一边督促士卒加紧搬运辎重上船过河。同时郑伦还口绽莲花,不断称赞晁直对大秦朝廷的忠心耿耿,坚贞不二,毅然逮捕试图收买自己投降的乱贼使者自证清白,是大秦朝廷可遇而不可求的难得忠臣良将,日后飞黄腾达封侯拜相,绝对不在话下。

    终于,剩下的军械粮草都已经全部装船完毕,首批渡河的秦军将士也开始陆续登船,出于对郑伦的感激与感谢,晁直还又主动对郑伦说道:“郑主吏,你先上船过河吧,殿后的事太危险,由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