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彻无奈闭嘴,又和旁边的安期生交换了一个眼色,一起暗叹,“果然是有勇无谋,项康的毒计这次又有机会得逞了。”

    因为这个插曲,项羽酬谢安期生的酒宴当然以不欢而散告终,然后酒宴还没有撤去,项羽就又命令自己最信得过的三叔项伯亲自主持审理熊心近侍宫女的事,还要项伯务必仔细审问,一定要弄明白熊心到底有没有颁布衣带诏,项伯在这事上倒也卖力,不顾天色已经不早,马上就去了义帝宫殿办理此事,留下范老头和曹咎在西楚王宫中苦口婆心的规劝项羽冷静,千万不要又上了项康的恶当。

    很可惜,项大师的辛苦努力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不管他麾下的楚军官吏如何严刑拷打,威逼利诱,熊心身边的近侍宫女就是不肯如实招供,交代楚义帝熊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派了什么人去关中给项康颁布衣带诏,还害得项大师难得被大侄子项羽呵斥,指责他办事不力,很是灰头土脸了一番。

    相反的,项羽抓走所有熊心近侍和严密封锁义帝王宫的决定,还遭到了许多楚廷旧臣的质疑,包括陈婴和召平等老臣都小心翼翼向项羽询问这么做的原因,项康把情况公开后,又有许多楚廷旧臣赌咒发誓,说熊心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要求项羽务必相信熊心,立即解除对熊心王宫的封锁,项羽当然不肯,与楚廷老臣本就不小的矛盾也迅速加深。

    最后,项羽倒是也听了范老头和曹咎的规劝,坐下来和熊心平心静气的推心置腹了一番,结果熊心当然是大声喊冤,拿楚国的列祖列宗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干过这样的事,也主动表示愿意颁布诏书声讨项康伪造诏书的无耻行径,可是项羽那里肯信他的解释?除了勉强压住怒火,没有急着追究熊心的责任外,依然还是不肯解除对熊心王宫的封锁,把熊心囚禁在了深宫之中,寸步不得外出。

    也亏得是熊心的权力已经被全部剥夺,傀儡位置不再那么诱人,此前与熊心明争暗斗得死去活来的楚国宗亲景驹才没有跳出来落井下石,煽风点火借着项羽的手干掉熊心。然而正如李左车所料,项康果然还有后招,没过多少时间,英布也派人来与项羽联系,除了奏报离间计已经被项康化解外,又说项康也派人和他联系,声称自己手中握有熊心颁布的衣带诏,劝说英布弃暗投明,与自己联手讨伐项羽这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英布的奏报当然让项羽再度心中起疑,好在范老头和勉强已经得到项羽信任的蒯彻马上指出,都说项康这么做不过是在布置假象,想让别人认为他手里真的有什么所谓的衣带诏,招摇撞骗心怀不轨,还明确指出,项康一定还会与其他诸侯联系,声称说他有所谓的衣带诏。

    这一点也果然被范老头和蒯彻料中,才过了区区一天时间,太原王司马欣就派专使赶来彭城,除了主动交出项康鼓动他背叛项羽的书信外,又把项康派去与他联络的汉军使者也押来交给项羽表明忠心,也同样交代说项康的使者也在他面前声称项康有衣带诏在手。项羽闻报大喜,当即命人把汉军使者押到面前严刑拷问。

    项羽这一次终于问出了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招架不住项羽卫士的严刑拷打,汉军使者被迫说了实话,承认说项康手里确实有一分用鲜血写成的熊心诏书,还让他默记了诏书内容到司马欣面前背诵,以此证明自己手中确实有这么一道诏书,项羽听说了更是大喜,忙喝道:“快背!那道诏书是什么内容?!”

    “大王恕罪,小人背的时候,会有对你不敬的言语。义帝的血诏说:天下不幸,无道暴秦虽灭,然国贼项羽大逆不道,抗朕令旨,赏罚不公,前楚右将军项康先入关中而不得实封,未请朕意,擅自分封,结党弄权,欺君害民,狼戾不仁,罪恶充积!项康昔日首举反秦义旗,吊民伐罪,横扫淮泗,攻破关中,有大功于天下,朕今实封项康为汉王,令汉王项康纠合天下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天下!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望。”

    汉军使者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几乎一字不差的背诵了熊心的血诏,结果听完了熊心命令项康讨伐自己的诏书后,项羽不但没有暴跳如雷,相反还直接笑出了声音,无比狰狞的向在场的范老头、曹咎和蒯彻等人笑着说道:“听清楚了没有?当初我们项家拥立的楚王,本王亲手拥立的义帝,就是这么报答我们项家,这么报答本王,就是这么报答本王。”

    曹咎的才干确实平庸,听了项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能是把求助的目光转向范老头,可惜范老头这会也是一筹莫展,虽然明知道所谓的血诏绝对是项康伪造,可是有拿不出证据证明。惟有蒯彻鼓起勇气,抬头说道:“大王,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义帝现在身在彭城,他一句话,真诏书也能变成伪诏,大王你又何必在意?”

    “本王为了什么不能在意?”项羽终于怒吼出声,咆哮道:“本王亲手拥立的义帝,现在要勾结逆贼害我,难道还要本王忍气吞声不成?!”

    蒯彻也是拿项羽的狗熊脾气毫无办法,只能是闭上嘴巴赶紧盘算如何阻止项羽冲动行事,另一边的项伯却是神情轻松,还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重要问题,忙说道:“贤侄,事情不对啊,为什么司马欣都派人直接把项康那个小孽畜的使者送来了,章邯那边还不见动静?按理来说,项康那个小孽畜鼓动天下诸侯反你,不可能忘了章邯啊?”

    还是得项伯提醒,项羽才猛的想起一个重要问题——项康四处拉帮结派与自己为敌,怎么可能会忘了他老丈人之一的章邯?警惕之下,项羽赶紧向还在殿上的汉军使者问道:“项康逆贼,有没有派人与章邯、董翳联络?”

    “大王恕罪,小人不知道。”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汉军使者赶紧摇头,说道:“小人只是和派往南阳的使者一起领命,不知道汉王有没有派人和章邯联系。”

    “你是和派往南阳的使者一起领命?”项羽这一惊非同小可,忙问道:“项康逆贼,还派了人和刘季联系?”

    汉军使者赶紧点头,坦然承认自己是和项康派去与刘老三联系的使者一起领命,项羽闻言更是惊怒万分,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你个刘季章邯,项康逆贼暗中和你们往来,竟然敢不向本王禀报!”

    项羽咬牙切齿的时候,蒯彻却是在彻底双眼翻白,不得不心里钦佩地说道:“好你个项康小儿,真的是一环接着一环啊,故意不派人和章邯联系,又故意让死间知道你有派人和刘季联系,不把天下诸侯拆散得四分五裂,你是绝对不会甘心啊!离间计阴毒到了你这个地步,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钦佩归钦佩,就象历史上一样,蒯彻的原则是给谁效力就对谁的敌人毫不留情,稍微一盘算后,为了项羽的利益着想,蒯彻很快就说道:“大王,以臣下愚见,既然义帝有这么大的嫌疑,为了安全起见,不如把他迁往闽中(福建)建都,让他远离项康逆贼和关外诸侯,就算有什么异心也无从施展,请大王准允。”

    正在犯愁的范老头眼睛一亮,马上明白蒯彻这么建议既是为了避免项羽在冲动下犯下大错,又可以不给项康继续挑拨离间分裂关外诸侯的机会,也立即给蒯彻帮腔说道:“大王,蒯大夫所言极是,衣带诏的事实在难辨真假,为了谨慎起见,大王最好还是立即把义帝迁往偏远之地,让他远离中原和项康逆贼,再也对大王你形不成任何危害。”

    言罢,范老头还向曹咎悄悄连使眼色,曹咎会意,虽不明白范老头和蒯彻的良苦用心,却还是站出来极力帮助劝说。而项羽盘算再三后,发现自己手里并没有如山铁证,就这么干掉熊心未免惹人非议,倒还不如把熊心发配到边疆烟瘴之地,让他自生自灭,便点了点头,说道:“好吧,就这么办。”

    听到这话,蒯彻也悄悄长松了口气,还多少有些得意的在心里说道:“汉王项康,别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你再是如何布置周密如何,只要西楚王不中你的计,不把义帝废了或者杀了,尊天子以令诸侯的优势就还在西楚王手里,你对西楚王用兵的时候,照样还是师出无名。”

    蒯彻或许是高兴得太早了,事情还没结束,当天傍晚,忙碌了一天的项伯项大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他堪比公侯一样豪华的府邸时,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他的宝贝儿子项猷就已经迎了上来,还神情有些紧张的飞快说道:“阿翁,张叔父派人来了,还给你带来了他的亲笔书信。”

    “张叔父?那个张叔父?”项伯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

    “张良张子房啊,韩国那个司徒。”项猷有些吃惊地说道:“他不是阿翁你的至交好友吗?阿翁你当初在他家住了那么长时间,怎么把他也忘了?”

    项伯一拍额头,也这才想起自己确实还有一个至交好友姓张名良,然后又马上火冒三丈,咆哮道:“那个匹夫!居然还有脸派人来与老夫联系!他以为老夫不知道,他在颖川就追随了项康那个小孽畜,和那个小孽畜狼狈为奸,还给小孽畜帮了不少的忙!马上把那个匹夫派来的人拿下,送到大牢里去从重治罪!”

    “阿翁,冷静,冷静。”项猷赶紧劝阻,飞快说道:“张叔父派来的人明白说了,他给项康那个逆贼效力,只是迫不得已,从没有忘记过阿翁你和他的手足之情。还有,张叔父的书信确实无比重要,阿翁你一看就明白了。”

    言罢,项猷还赶紧拿出一道白绢写成的书信,递给项伯说道:“阿翁,信孩儿已经看过了,和你有关,也和我们一家人都有关,真的无比重要。”

    严格来说,项伯项大师并不是一个特别胆小的人——最起码有胆量敢亲自动手杀人,可是才粗略看了张良的亲笔书信,还没有把书信看完,项伯项大师就已经是面如土色,双腿微微有些颤抖,还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咆哮道:“熊心小儿!老夫干你娘的十八代祖宗!”

    第二百七十五章 项大师神威

    生死之交张良张子房写给项伯项大师的书信大意如下:

    “项伯吾兄,彭城一别,不意竟二载未见,天涯远隔,不知兄近况如何?小弟无能,佐韩王未建寸功,明知项康对兄不孝不敬,多有忤逆,仍被迫屈身他之军中,愧对伯兄,虽死仍疚。然小弟可对天明誓,决计不忘与兄之旧情,但有机会,必然重返伯兄驾前当面谢罪,与兄再续伯牙子期之情。

    弟非枉自陷身巅崖,赖天之福,项康对弟甚不相疑,弟在咸阳偶然听得机密要事,义帝熊心恨西楚王夺权擅封,遣密使携锦带一条送与项康,带中藏有血诏,令项康起兵攻楚,擒拿霸王,还楚国大政于他。义帝又深知兄与项康不和,项康早有杀兄之心,仅是碍于尊卑长幼,养育之情,不敢贸然造次,为使项康从命,遂令密使在项康面前许下承诺,誓以王命诛杀伯兄与项猷、项睢二位贤侄,既为项康泄愤,又使项康不必承担杀亲之名。熊心阴诈,项康奸险,望兄切切提防。

    另及,弟还知项康为与熊心里应外合,已派人多携美玉金珠潜来彭城,暗中贿赂霸王近臣,佯劝霸王将熊心迁徙边远荒地,实为救熊心逃脱彭城,使项康从中取事,迎熊心于关中咸阳,陷霸王与兄于不忠不义之地,诸侯叛离,天下共弃。兄乃霸王至亲,血肉相连,不可不防。

    小弟厚颜,君主韩成不幸被南阳王生擒,拘于宛城,牵挂万分,恳求伯兄念及旧情,仗义援救,勿使韩成遭受折辱,躲避刀斧之祸,若能如此,小弟定当粉身碎骨,以报伯兄厚恩……”

    余下的内容都是张良极力恳求项伯项大师一定要保住韩成性命,给韩国王室留下血脉香火,并暗示说只要项伯能够做到,自己愿意继续给项伯充当内应。可这些项伯项大师都已经没有心情去看了,项伯项大师咬牙切齿,目光阴狠,死死盯着就是那句话——誓以王命诛杀伯兄与项猷、项睢二位贤侄!

    “很好!熊心小儿,很好!想不到你这个小竖子这么歹毒,为了讨好项康那个小孽畜,竟然敢主动提出帮那个小孽畜干掉老夫一家,心狠手辣到了这个地步,老夫还真是小看了你这个小竖子啊!”

    双目几乎喷火同时,项伯的心中也不由一阵接着一阵的后怕,项伯很清楚项康比谁都恨自己,只不过是碍于血肉亲情,所以才一直没敢对自己下毒手,可项伯又万万没有想到,熊心为了拉拢项康为他所用,竟然会主动请缨当这个恶人,用自己父子三人的鲜血和性命讨好项康!如果真让熊心和项康得逞,自己还能有什么活路可走?

    这还不算,更让项伯心惊胆战的是,就算熊心暂时没有这个能力可以干掉自己,可保不住他将来会有这样的机会,而且他提醒了项康这个办法以后,只要机会合适,项康照样可以借别人的手除掉自己,既不用背负以侄弑叔的骂名,又可以一雪前耻,报复自己此前多次对他的故意刁难,还有在背后对他捅刀子下绊脚!项康究竟有多少原因想杀项伯,没有第二个人比项伯自己更清楚!

    狂怒之下,同样脾气火暴的项伯差点把张良的书信给直接撕碎,好在项伯比项羽懂得克制,先是强行压下去了心头怒火,然后马上对项猷说道:“你张叔父派来的信使在那里?马上带我去见他。”

    张良派来的信使项伯并没有见过,不过这点也毫不奇怪,连年征战,张良当初在下邳的心腹家人早已凋零殆尽,包括与项家子弟十分熟悉的张良族弟韩离都已经战死沙场,再加上张良的亲笔书信盖有他韩国司徒印章的缘故,项伯也丝毫没有怀疑信使的身份真假,仅仅只是直接问道:“子房在书信上提到的事,他是如何得知的?”

    “回禀大师,司徒大人他是从项康卫士长许季口中探听到的消息。”张良信使很是老实的回答道:“此前司徒大人为了求得项康帮助我们韩王复国,在项康进兵关中时尽力帮忙,为项康立下了一些功勋,获得了项康的一定信任,得以时常陪伴在他身边。”

    “义帝派遣密使与项康联系时,我们司徒大人刚好在场,可是项康并没有让我们司徒大人参与接见义帝密使,司徒大人知道其中定有古怪,也担心事情会和我们韩王有关,就暗中收买了项康的卫士长许季打听详细,不曾想却打听到了和大师你有关的重要消息,我们司徒大人担心大师你会被奸人所害,所以就赶紧派遣小人千里寄书,提醒大师你小心提防。”

    项伯又一次咬牙切齿,然后也不犹豫,马上就说道:“回去告诉张司徒,就说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我记住了,也请他放心,横阳君的事包在我身上,只要老夫还在世上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横阳君。但有机会,我也一定想办法劝西楚王释放横阳君,让他回去和你们张司徒团聚。”

    “多谢项大师。”张良的信使赶紧道谢,又十分小心地说道:“大师,我们司徒大人派遣小人来这里的事,还请你千万保密,项康在彭城安插有眼线,楚王麾下还有人可能是他的内应,小人替司徒大人来给你送信的风声一旦走漏,我们司徒大人肯定马上就会有杀身之祸。”

    “这点你放心,除了老夫父子和项王之外,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你们张司徒派你来送信的事。”项伯拍着胸口保证,又向项猷吩咐道:“猷儿,你亲自替你张叔父的信使安排住处,千万保密他的身份,好生款待,为父这就进宫,去见你的兄长西楚王。”

    “父亲,天已经黑了,你还没吃晚饭,要不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