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不答,神情还颇有一些犹豫,倒是商山四皓之一的吴实说话直接,道:“大王难道打算树敌于众,一味只用军队武力解决问题?如果司马卬还向赵歇和司马欣求援,许下厚利请他们出兵围魏救赵或者直接救援,大王打算如何分兵抵敌?”

    “大王千万不要以为赵国和司马卬有仇,就一定不会出兵给司马卬帮忙,那只是一相情愿的想法。”唐秉也慢悠悠地说道:“战国时七国相争,各国之间今天为了土地城池打得你死我活,明天为了共同利益并肩作战,这样的例子难道少了?”

    “现在是西楚强汉国弱,赵歇和张耳又是典型的墙头草,西楚王才刚答应与他们和解,他们就马上和我们毁盟断交,反目成仇,赵国不救司马卬本来就有可能得罪西楚王,如果司马卬再答应割让一些土地城池给赵国,只怕赵国很快就会兵出邯郸,向我们在河内郡的偏师发起进攻。”

    项康沉默,还微微点了点头,认可唐秉和吴实的分析。唐秉也这才说道:“大王,此前你在关中韬光养晦,想要劝说关外诸侯叛楚归汉,倒是有些不切实际。可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大汉军队两路出关,所向披靡,前后不到一月时间就大破司马卬主力,把坐领三郡的司马卬逼入绝境,已经展现出了大王你的锐利锋芒,盖世雄风,那些见风使舵的关外诸侯,也不会不考虑两手准备了。所以老朽认为,大王你也应该施展纵横捭阖之术,弱敌强己,高举大汉旗帜与西楚王分庭抗礼了。”

    砰一声,帐中一面突然翻倒的案几吸引了众人注意,项康和帐中众人一起惊讶扭头,却见是叔孙先生突然跳了起来,直接撞翻了他的面前案几,项康奇怪,忙问道:“叔孙先生,你怎么了?”

    “大王恕罪,微臣……微臣……”叔孙先生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对,吞吞吐吐了两句,才接着说道:“微臣内急,告个罪出去方便一下。”

    言罢,一向注重礼节的叔孙先生破天荒连礼都没行,一溜烟就窜出了汉军的中军大帐,模样象极了一只被饿狼追逐的兔子。

    第二百八十七章 敌人的援军问题

    汉军决策层的商讨并没有因为叔孙先生的暂时离场而结束,项康亲自把话转回正题,向驳斥自己的唐秉和吴实说道:“东园公和绮里季先生所言极是,小王的确是有欠考虑,我们也的确不能一味依托武力与关外诸侯抗衡,不管把握多小,都必须尽力争取通过外交手段拉拢盟友,削弱敌人,如此方是上策。”

    “大王,老朽再狂妄指责你一句,大王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吴实难得拍起了项康的马屁,说道:“大王你倘若愿意高举义旗,公然与你的堂兄西楚王分庭抗礼,把握不是很小,而是非常之大。”

    “道理也很简单。”唐秉接过话头,说道:“西楚王为人残暴,大王你性格宽宏大度;西楚王贪利轻义,从不喜欢为他人考虑,大王你轻利重义,能够体谅他人苦衷;西楚王有勇无谋,凡事只知道用强,大王你智勇双全,遇事喜欢三思而行;西楚王行事冲动,喜欢倚强凌弱,你为人谨慎,对弱小多有体惜。相比之下,关外诸侯在内心深处,只会是更加愿意与你结盟,而不愿被西楚王驱为牛马。”

    “所以在纵横捭阖这个问题上,大王你只管放心去与关外诸侯联络。”吴实又说道:“关外诸侯不是傻子,现在他们已经亲眼见识到了大汉军队的实力,肯定会明白楚汉相争,西楚王未必就有必胜的把握,继而生出骑墙观风的念头,大王你只要再对他们诱之以厚利,最起码也有把握让他们保持中立,甚至公然倒戈,改为与大王你联手对抗西楚王。”

    项康笑笑,说道:“希望情况能如东园公与绮里季先生所言,为我多争取几个盟友,减少几个敌人。哦,对了,就现在的情况,东园公和绮里季先生,还有子房先生和陈平先生,你们还有什么高见?”

    “大王,老朽认为,应该全力稳住申阳,争取赵国。”吴实马上就答道:“申阳与司马卬都是出自赵国军队,时常携手作战,彼此间肯定交情不浅,想把他争取过来难度很大,所以对于申阳,我们最好还是想办法让他保持中立,不要北上三川来给我们捣乱,这样也最有把握成功。”

    “赵国可以全力争取。”唐秉又马上说道:“西楚王分封天下,吃亏最大的就是赵国,不但军队被西楚王一分为三,土地更是损失大半,被西楚王分别分封给了魏豹、司马欣、章邯和司马卬等人,赵歇心中肯定深恨西楚王入骨,只不过畏惧西楚王势大,才不得不向西楚王低头。现在我军已经展现了足够与西楚王正面一战的实力,赵歇张耳不会不生出反复心思,大王只有手段得当,许下的利益足够让赵歇动心,赵国就很可能会再一次改弦易辙,再次与我军缔结盟约。”

    项康又点了点头,然后才又问道:“那我们具体该如何行事?”

    问这话时,项康的目光是看向了张良和陈平,因为项康也早就看出来了,商山四皓在战略理论方面倒是目光深远,全面周到,可是说到具体操作,却依然还是及不上张良和陈平。

    张良和陈平都没有急着回答项康的问题,而是先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才由陈平拱手说道:“大王,对于赵国,我们只要许下三个承诺,应该就有希望把他们重新争取回来。”

    “那三个承诺?”项康赶紧又问道。

    “第一,把邯郸郡归还给赵国,承认上党郡为赵国领土。”陈平答道:“第二,在赵国有力量反攻太原郡时,出兵帮助赵国夺回太原郡。第三,与赵国歃血为誓,缔结互助同盟,今后但有其他诸侯攻打赵国,我们一定出兵攻打赵国的敌人,反之也然,其他诸侯攻打我们,赵国也有义务出兵攻打我们的敌人。”

    “赵国会相信我们的承诺吗?”项康有些担心地说道:“赵国之所以和我们断盟绝交,就是因为我们不肯出兵帮他们保住太原和代郡,现在他们会不会怀疑我们会言而无信?”

    “大王可以让我们的使者明白告诉赵王,就说我们之前不救太原和代郡,是因为我们的实力不足,粮草和兵马都不够齐备。”张良说道:“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我们之前与赵国缔结的盟约,只是普通的通好盟约,并没有明文规定一定要出兵救援对方。现在我们直接与赵国歃血为誓,明文约定出兵互助,以大王你的信用,赵国不会不动这个心。”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陈平补充道:“我军出兵三川,与西楚接壤在即,西楚王出兵反攻,肯定是先打我们,而不会先打赵国,给我们直捣彭城的机会。赵歇和张耳只要明白这点,就一定明白他们有投机取巧坐收渔利的机会,也更有可能会选择与我们修复关系,重新缔结盟约。”

    项康历来行事果断,听陈平和张良说得有利,便也立即点了点头,说道:“好,就这么办,仍然还是让陈恢去和赵国联系,全力争取把赵国给我们拉回来。”

    拿定了主意后,项康又微笑说道:“最重要的还是申阳,他从阳翟出兵,不用十天就能赶到洛阳增援,如何把他暂时稳住,争取让他中立?”

    “申阳的事很难办。”陈平答道:“司马卬既与他有不小的交情,又和他是唇亡齿寒的关系,现在司马卬形势危急,还肯定许下了重利引诱他出兵北上,我们如果仅仅只是对申阳诱之以利,恐怕很难成功。惟一的办法,只能是对申阳说明利害,让他明白北上救援司马卬不过是白白送死,暗示他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待西楚王回师反攻三川之时,再另做打算。”

    “可以这么试一试。”项康不是很有把握的点头,说道:“只要能够暂时稳住他,让我们可以心无旁骛的迅速拿下洛阳,接下来的事怎么都可以好办得多,看到申阳按兵不动,给了我们迅速攻破司马卬的机会,拿下了对关外诸侯至关重要的敖仓重地,以我阿兄的狗熊脾气,肯定会把火气撒到申阳头上,我们也就有了挑拨离间拉拢申阳的机会。不过……”

    “不过派谁去游说申阳呢?”项康皱起了眉头,犹豫着说道:“这个人既得口才出众,让申阳知道我们的厉害,出兵北上肯定是白白送死,又得言辞谨慎,不至于激怒申阳,适得其反,在我的帐下,有这种本事的人可不多。”

    也是凑巧,恰在此时,出去方便的叔孙先生小心翼翼的从帐外探进来了一个脑袋,偷看帐内情况,项康恰好看到,也马上眼睛一亮,忙招呼道:“叔孙先生,你回来正好,快进来,本王正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办。”

    “不会吧?这么巧?”叔孙先生心中叫苦,暗道:“可千万别是出使敌营的差事,叫老夫做什么都没问题,惟独就是出使敌营的事,老夫绝对不愿意去做!”

    再接下来的事情当然非常简单,项康才刚宣布把出使申阳军的重任交托给叔孙先生,叔孙先生马上就直接瘫在了地上,哭着喊着不愿去冒这个杀头的风险,可惜项康一是考虑到叔孙先生口才出众,炫耀汉军军威恐吓申阳时不至于彻底激怒申阳,二是叔孙先生此前的几次出使功绩卓著,屡创奇迹,最有希望完成这个艰难任务,说明白都不肯更换使者人选,坚持要让叔孙先生去办这个差事,还因为叔孙先生的一再拒绝,难得发起了脾气。

    最后,还是陈平给叔孙先生喂了一颗定心丸,说出使司马卬的盟友虽然会有些危险,但是汉军却和申阳素无冤仇,此前只是一度在河东隔河对峙,最后也没打起来,申阳绝无可能斩杀汉军使者,叔孙先生此行决计不会有什么危险,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让不敢彻底激怒项康的叔孙先生改了口,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个艰难任务。

    事还没完,哭丧着脸盘算了半天,叔孙先生又说道:“大王,既然你坚持让臣下去见申阳,那臣下不敢推辞,可是臣下有言在下,一是臣下真没有这个把握,如果实在说不动申阳,还望大王千万不要责怪。二是臣下斗胆,想请大王给臣下一点自主权,能够替大王你做主答应给申阳一点好处,这样臣下或许还有一点把握说得动申阳。”

    “行,没问题,只要你尽力去办了,实在办不到本王当然不会怪你。”项康一口答应,又说道:“至于许给申阳的好处么,你可以看着办,只要是别答应把我们已经拿到手的土地城池让给申阳就行。”

    叔孙先生愁眉苦脸的答应,又愁眉苦脸的按照项康安排,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几个随从化装成普通百姓南下,取道还被河南军控制的缑氏南下颖川,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为项康当牛做马。而与此同时,项康又另外派遣一名使者进到了河南县城,劝说困守孤城的河南县守军开城投降。

    让项康意外,明明已经亲眼看到了河南军主力大败西逃,河南县城的守军竟然还是断然拒绝了项康的招降,还收编了一部分逃进城中躲避的河南军败兵,全力守卫城池,公然喊出了与河南县城共存亡的口号。项康大怒,立即命令汉军将士赶造各种攻城武器,以武力强行攻城。

    最终,孤立无援的河南小城当然还是被汉军拿下,然而汉军主力却前前后后在河南城下又浪费了三天时间,给了河南军主力残部重新整编的机会,度过了惨败后的危险期,还抓紧时间修补城防,囤积更多的守城物资,再等项康率领汉军主力移师到洛阳城下时,不但整整四天时间已经过去,河南军还已经把本就坚固无比的洛阳城防修筑得更加难打。

    见此情景,项康当然是心中犯愁,暗暗说道:“洛阳这一战不知道要打多少时间,现在就看叔孙通的了,他如果不能劝得申阳保持中立,申阳真的率军北上增援司马卬,洛阳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下了,被司马卬坚持到我阿兄回师反攻,恐怕都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

    项康或许不该幻想能够暂时稳住司马卬的近邻申阳,因为就在同一天,一个意外的使者在十名从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进到了申阳的国都阳翟城,还直接来到了申阳的王宫门前求见,这个使者也不是别人,正是项康最危险的敌人,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南阳王刘老三谒者——随何!

    当初项羽率领关外诸侯在洛阳城外歃血为盟时,除了项康和赵歇这两个倒霉蛋之外,全天下的诸侯都结成了盟友关系,申阳和刘老三当然也不例外,各自定都建国之后,申阳又从来没有和刘老三发生过任何冲突,刘老三这次遣使求见,又说是有大事要和申阳商量,申阳出于好奇,便也很快就召见了刘老三的使者随何,当面向他问起来意。

    “韩王,外臣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随何不答反问,神情还颇是惊讶地说道:“阳翟与三川近在咫尺,项康逆贼出兵攻打河南王的消息,韩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啊?这么好的机会放在面前,韩王你的军队怎么还没有出发北上,收下上天厚赐给韩王你的大礼?”

    “上天厚赐给本王的大礼?先生这话什么意思?”申阳无比糊涂的问道。

    “韩王何必明知故问?”随何笑着说道:“项康逆贼自寻死路,竟然敢主动出兵关外,正好可以给关外诸侯避开关中山川之险,将他一举歼灭的机会啊。韩王你倘若能够在这一战之中擒杀项康逆贼,不但可以缴获无数的钱粮辎重,将来西楚王论功行赏,一块肥沃的关中飞地,也是绝对少不了韩王你的啊!这不是上天厚赐给韩王你的大礼,还能是什么?”

    申阳直接笑出了声音,说道:“那有那么容易,先生远来,应该还不知道吧,项康小儿东出之后连战连捷,不但迅速拿下新安、渑池和陕县等地,还在河内、三川数次大败河南王,兵锋锐利,势不可挡啊。”

    “这么厉害?难怪我们大王一定要怂恿申阳出兵,打消申阳保存实力的念头,没有申阳出兵帮忙,司马卬肯定支撑不了多久。”

    随何心中警惕,脸上却不动声色,还马上就说道:“想不到项康逆贼如此猖獗,韩王,外臣愚见,项康逆贼越是如此,你就越是应该立即出兵,帮助河南王抵御项康逆贼的进攻,不然的话,河南王一旦被项康逆贼所擒,韩王你马上就会有大祸临头。”

    “韩王千万不要认为外臣是在危言耸听。”随何又接着说道:“韩王与河南王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也就不用外臣对韩王你细说了。外臣只想提醒韩王两点,第一是韩王你与河南王近在咫尺,如果韩王你按兵不动,坐视河南王被项康逆贼所灭,那么西楚王将来回师反攻之时,必然会迁怒到韩王你的身上,到时候西楚王派人责问,乃至是直接兴师问罪,韩王你如何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