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要不这样吧。”张良提议道:“用我们的老办法,派一个精干的使者找借口去和曹咎见面,乘机刺探西楚贼军的内部军情,也顺便看一看曹咎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有没有空子可以钻。”

    派使者招摇撞骗和乘机刺探军情是项康的惯用手段,张良提出这样的建议,项康当然不会拒绝,稍一盘算就马上点头同意,还主动说道:“用劝降的借口去和曹咎联络吧,也顺便把我的态度明确告诉给曹咎,念在他当年曾经救过我叔父的份上,只要他放下武器投降,我不但不会杀他,还一定不会亏待了他。”

    众人一起叫好,然后在项康的口述下,陈平又赶紧提笔做书,替项康写下了一道文才飞扬的劝降书信,以项康的口气向曹咎说明厉害,极力劝说与老项家有着深交的曹咎主动率领军队放下武器投降,到项康这边来享受更多更好的荣华富贵,还直接许下了封地和食邑给曹咎。项康看了叫好,签名用印后,马上安排了一个精干使者和几个擅长探察敌情的细作扮着随从,让使者轻车先行,抢先赶来濮阳与西楚军队联络,乘机探察汉军细作难以接触的西楚军内部情况。

    很可惜,项康等人的无耻目的这次没能得逞,三天后,轻车简从的汉军使者赶到了濮阳城下的西楚军营地,向曹咎提出了求见要求后,颇有古君子之风的曹咎倒是没有多想,马上就同意接见,然而项羽留下来帮着他参赞军机的西楚大夫蒯彻却拦住了曹咎,说道:“大司马且慢,下官认为,我们最好还是不见为好。”

    “为什么?”曹咎问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项康逆贼的使者依礼求见,此前也没有慢待过我们派去和他联络的使者,我们为什么不见?”

    “下官认为没有那个必要。”蒯彻答道:“项康逆贼遣使而来,不外乎就是劝降或者约战,大司马你对我们大王忠心不二,当然不可能接受汉贼的劝降,大王临行时又再三交代,要我们只许守卫营地,不许出营交战,我们也不可能答应他们约战。既然如此,我们又有什么必要接见他们的使者?”

    “而且大司马你想必也非常清楚,项康逆贼是出了名的诡计多端。”蒯彻又补充道:“他派遣使者来和我们联络,很有可能别有所图,我们如果召见了他的使者,搞不好就会落入他的算计,掉进他的陷阱,所以下官认为,汉贼使者我们最好还是不见为好。”

    听蒯彻说得有理,曹咎极其敬重的范老头又在临行前叮嘱过,让曹咎多听蒯彻的良言规劝,看在范老头的面子上,曹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派人打发汉军使者离开,汉军使者再三恳求无用,也只好垂头丧气的带着随从离开,从始至终都没有能踏进西楚军大营一步,更别说是探听到什么对汉军有用的敌人军情。

    汉军使者回到项康面前时,带着大量粮草军需行进的汉军主力才刚越过燕县没有多远,也还没有来得及准备从河内南下参战的汉军偏师郑布所部会师,得知出使结果,项康难免有些意外,奇道:“我的曹叔父就做得这么绝,居然连我派去的使者都不肯见?这下子麻烦了,不能互通使者,我们想投机取巧肯定更难了。”

    对敌情掌握太少,曹咎又连使者都不肯见,足智多谋的张良和陈平也难免有一种老虎啃刺猬无处下口的感觉,倒是商山老头唐秉和吴实没有着急,低声商议了几句后,吴实还向项康问道:“大王,你是否一定需要派遣使者进入西楚贼军大营?去替你和曹咎见面?”

    “倒也不是一定要这么做。”项康答道:“只是如果能够多摸清楚一些西楚贼军的内部情况,尽量做到知己知彼,这样我们在濮阳决战才更有胜算。”

    “明白了。”吴实点头,又马上说道:“大王,既然如此,那就让老朽替你跑一趟吧,老朽料想,看在老朽那点微薄名声份上,曹咎应该不会对老朽闭门不见,多少会给老朽一点薄面,让老朽进营去和他见上一面。”

    “好主意。”旁边的张良叫好,说道:“商山四皓的大名名满天下,在士人学者中极有威望,即便比起外臣的恩师黄石公也不遑多让,绮里季先生亲自出面担任我们的使者,曹咎怎么都会给点面子,亲自见上绮里季先生一面。”

    项康一听大喜,可是又有些担心,忙假惺惺地说道:“绮里季先生,出使敌营危险无比,而且你年纪又这么大了,让你轻车简从直赴敌营,小王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多谢大王关心。”吴实拱手道谢,又说道:“不过没关系,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所以请大王恩准,让老朽担任我军使者,替你到西楚贼营探听敌情虚实,以报大王的厚待之恩。”

    项康又假惺惺的劝说了几句,吴实却坚持要亲自给项康当一次间谍,项康也这才改口答应,忙让人安排了一辆华丽彩车给吴实乘坐,又叫之前挑选出来的精干细作继续扮着随从,保护着吴实轻车急进,又来西楚大营与曹咎联系。

    路程已经变短,才刚到了第二天的正午时分,吴实就乘车赶到了西楚军营外,向守卫营门的西楚军士卒提出了拜见曹咎的要求,结果西楚军门官看在吴实已经须发皆白的份上,还算有礼貌地答道:“老先生,不是小人不替你通传,是我们大司马已经颁布了命令,再有汉军使者过营拜访,一律不见,所以没办法,只能是请你回去了。”

    “连老夫都不见?”吴实微微一笑,又说道:“烦请将军务必禀报贵军大司马一句,就说是商山四皓之一的绮里季吴实求见,倘若贵军大司马还是不见,老夫绝不勉强,立即就走,不会再让将军为难。”

    吴实把话说完,项康安排给他的随从队长立即上前,把一块价值不菲的翡翠塞进了那西楚军门官手中,那西楚军门官贪婪贿赂,又见吴实气度不凡,便点了点头,说道:“那请老先生稍等,在下替你去通禀一声,但在下有言在先,真没这个把握。”

    “有劳将军了。”

    吴实含笑道谢,那西楚军门官也这才亲自赶往西楚军的中军营地替吴实通传,吴实本想留在原地等待,无奈时已入夏,赤日如火,老而不死的吴实又已经年近八旬,实在不敢在烈日下长时间暴晒,只能是在随从的搀扶下回到马车之上,坐到伞盖下躲凉。

    这个时候,吴实的浑浊老眼突然一动,瞟到了一个细节——营门处,一个西楚军士兵突然提桶出门,走到西楚军护营壕沟旁边,灌满了一桶西楚军开渠从黄河引来的河水提上岸来,还迫不及待的趴到了桶边大口牛饮解暑——这个时代的黄河水可还是相当清澈,直接饮用都没有多大的问题,更别说已经在沟渠里稍加沉淀。

    见此情景,吴实的眼珠子转了转,忙向旁边的随从低声吩咐道:“如果一会能够进去,一定要注意西楚贼军的取水问题。”

    同一时间的西楚军大帐,传令兵也已经把吴实的口信转报到了曹咎的面前,结果曹咎也马上大吃一惊,脱口道:“商山四皓之一的绮里季吴实?项康逆贼好生无礼,居然派这么德高望重的名士尊老给当使者?”

    “大司马,不管是谁,最好都是不见。”旁边的蒯彻赶紧劝阻。

    蒯彻这次的话说了等于白说,商山四老头的名气有多大想必大家都知道,就连喜欢在儒生帽子里撒尿的老流氓刘老三都得对他们恭恭敬敬,还连改换太子这样的国家大事都因为商山四老头的出现而改变主意,自然就更别说曹咎了。所以曹咎马上瞪了蒯彻一眼,极没好气的喝道:“商山四皓在士人中何等名声?他们中间的绮里季先生亲自前来拜访,本帅如果不见,传扬出去,天下士人还不得个个说我们西楚不敬尊老,不重名士?”

    同为士人的蒯彻无奈闭嘴,曹咎则又赶紧喝道:“快,随本帅亲自出营去迎接绮里季先生。”

    第三百四十九章 最毒妇人心

    “绮里季先生,绮里季先生,在下曹咎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只恨福薄未能得见,真没想到先生今天能够亲自大驾光临咎的军营,咎此生无憾矣。”

    出于对在士人中大名鼎鼎的商山四皓的尊重,曹咎不但真的亲自来到了西楚军大营门前迎接吴实,还一见面就向吴实作揖行礼,一拜到地,丝毫没有摆西楚军临时主帅的架子,随同而来的蒯彻虽然极不赞同与汉军接触,可是出于礼节,还有对商山四皓显赫声名的尊重,蒯彻还是也乖乖的上前行礼,向吴实自报了自己的姓名官职。

    主人尚且如此客气,身为客人的吴实当然更加不会失礼,除了微笑还礼与曹咎客套外,又颇为好奇的向蒯彻问道:“蒯大夫,你的尊名蒯彻,那么一定就是那位当年替赵王武臣说降燕赵三十余城的赵地高人了?”

    “正是在下,但高人不敢当。”蒯彻礼貌的微笑答道:“与大名鼎鼎的商山四皓绮里季先生比起来,在下连末学后辈都算不上。”

    “蒯大夫谦虚了。”吴实更加有礼貌的微笑说道:“在商山隐居时,老朽与东园公、甪里先生他们谈论天下智者时,东园公和甪里先生他们可都是对蒯大夫你赞誉有加,也和老朽一样,无不认为天下智者之中,能够达到蒯大夫你这般境界的,绝对只是寥寥无几。”

    蒯彻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好听话打动的话,即便吴实这话颇为由衷,并非特意讨好,蒯彻依然是微笑谦虚,丝毫没有因为大名鼎鼎的商山四皓如此高看自己而兴奋激动,相反的,倒是旁边的曹咎神情隐隐有些不快,很明显对吴实如此称赞蒯彻有详细不屑,自告奋勇来当间谍的吴实也注意到了这点,脸上则不动声色,还又故意对蒯彻多加了几句赞语,乘机观察曹咎的反应。

    客套了片刻,曹咎很是恭敬的邀请吴实入营说话,吴实也不客气,道了一声谢就随着曹咎和蒯彻入营,由汉军精干细作改扮而成的随从赶紧跟上,结果因为曹咎没有发话的缘故,西楚军士卒也没敢阻拦,仅仅只是按照规矩监视吴实的随从入营,把他们带到客帐休息,也给了汉军细作乘机偷窥西楚军大营内部情况的机会。

    吴实这边,随着曹咎进到中军大帐落座后,曹咎才刚开口问起吴实来意,吴实马上就拿出了项康写给曹咎的劝降信,开门见山说自己是奉了项康之命,来劝曹咎主动率领西楚军队向汉军投降,并替项康答应封蕲侯,领五县封地。结果曹咎却是连信都不接,马上就摆手说道:“绮里季先生,看来这次只能是让你白跑一趟了,西楚王待在下恩重如山,在下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万一。所以汉王不要说是封在下为蕲侯了,就是封在下为王,在下也绝不会对西楚王生出二心。”

    “不会白跑。”吴实微笑说道:“曹司马,其实我们汉王早就十分清楚,以大司马你的为人和你对西楚王的不二忠心,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我们的劝降,所以这道劝降信不过只是一个幌子,曹司马你一个字不看,我们汉王也不会放在心上。汉王他派遣老朽前来,其实是想让老朽替汉王他给大司马你带一句话。”

    “汉王让绮里季先生给在下带什么话?”曹咎好奇问道。

    “这是我们汉王的原话。”吴实答道:“汉王说了,曹司马你虽然现在是他的敌人,可是他时刻没敢忘记过曹司马你对我们汉王叔父武信君项梁公的恩情,项梁公又对我们汉王有养育大恩,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曹司马你只要改了主意去投奔我们汉王,我们汉王都一定会倒履相迎,仍然把曹司马你当做长辈尊重。”

    曹咎大笑,笑得还颇为欣慰,也的确相信项康会这么做,不管发生了事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自己只要改弦易辙去投奔项康,念在自己当年曾经救过项梁的份上,项康也一定不会亏待了自己。

    大笑过后,曹咎又向吴实拱手说道:“多谢绮里季先生带来汉王的口信,也请绮里季先生给汉王带一句话,就说他的好意曹咎心领了,但曹咎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既然已经选择了追随西楚王,今生今世就绝不会再投二主,所以他日到了两军阵上,汉王可以不必对曹咎手下留情。相应的,曹咎也绝对不会顾念旧情,对汉王他手下留情。”

    “财富不能动心,爵禄不能改志,曹司马真大丈夫也!”吴实有时候其实也挺会拍马屁,先是恭维了曹咎几句,然后拍腿说道:“好,请曹司马放心,老朽一定把你的原话带到!将来若有机会,老夫一定请曹司马共饮几杯,以敬曹司马的壮志豪情!”

    “不必等将来了。”曹咎笑着说道:“绮里季先生屈尊而来,晚辈那有不设酒款待的道理?来人,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本帅要亲自为绮里季先生接风洗尘。”

    吴实等的就是曹咎这句话,假意了推辞了两举,便改口接受了曹咎的好意,帐中卫士赶紧下去准备间,吴实又微笑说道:“曹司马麾下猛将如云,谋士细雨,仅仅只是你我二人与蒯大夫饮酒,未免寂寞,如果曹司马不介意的话,能否将麾下英杰请来共饮,顺便也让老朽见识一下西楚人物的豪迈雄壮。”

    “当然没问题。”

    曹咎一口答应,正要开口派人传令,旁边的蒯彻马上阻拦道:“大司马,不必了吧?项康大军距离濮阳已经只有一两天时间的路程,这个时候聚众饮酒,怕是会耽误公事。”

    吴实瞟了蒯彻一眼,心里明白蒯彻肯定已经在怀疑自己请求与西楚军重要文武见面的目的,曹咎却是根本不听蒯彻的劝阻,道:“怕什么?之前在荥阳,我们与项康大军近在咫尺,还不是照常饮酒,更何况现在项康的军队距离濮阳还有一天多路程?”

    蒯彻不死心的又劝,曹咎却依然不听,坚持还是下令去请共敖、项悍和桓楚等将来中军大帐陪同吴实饮酒,吴实见了自然更是欢喜,暗道:“好,这个蒯彻虽然难缠,但曹咎明显对他爱搭不理,这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一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