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这样,我们急着北上巨鹿又有什么意义?”李左车反问,又说道:“就算我们现在有汉王亲自首创的配重式投石机,攻城已经不是太大的难题,但是在短时间内,我们能够造得出那么多可以保证拿下巨鹿城的投石机?为了打邯郸,我们可是足足用了七天时间才造出二十五架投石机,巨鹿是张耳奸相经营多年的巢穴,城池远比邯郸坚固,我们需要准备的时间肯定只会更长,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北线的敌人肯定已经回援到了巨鹿城下了,我们又那来的机会从容攻打巨鹿城?”

    考虑到制造配重式投石机耗时漫长,最为重要的投臂又材料难得,谁都不敢保证汉军将士能够在巨鹿战场上迅速找到数量足够的合格材料,郑布便点了点头,说道:“广武君所言极是,我们现在是有机会迅速推进到巨鹿城下,但是并没有把握能够迅速拿得下巨鹿坚城,想要抢在北线贼军回师之前拿下巨鹿城,也基本上没有任何希望。”

    汉军众将讪讪闭口,公孙同却不肯死心,又说道:“但我们起码可以赢得以逸待劳的机会啊,抢先推进到巨鹿城下,一边准备攻城,一边从容收拾慌忙从北线回援巨鹿的赵国贼军,怎么都比让赵国贼军抢先回到了巨鹿,提前布置好了防御的强啊。”

    “那也没有必要这么急。”李左车答道:“张耳奸相收到邯郸惨败的消息,又派人给北线敌人送信传令,北线敌人回师南下赶到巨鹿,期间同样得耗费一定时间。既然如此,我们大可以让我们的将士安心休整几天,然后再从容北上,让我们的将士在体力充沛的情况下从容应对回援敌人,怎么都比不做任何休整,急匆匆的直接北上巨鹿的强。”

    言罢,李左车又补充道:“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不知道张耳奸相会从北线抽调多少军队南下回援,如果我们抢先到了巨鹿,从北线回来的敌人整体实力又在我们之上,那我们不但不敢指望以逸待劳,围城打援,相反还有抽身南撤都难的危险。所以我们最好的办法,还是沉住气缓缓北上,摸清楚了敌人的虚实再见机行事。”

    辩不过李左车,公孙同也只能是闭上嘴巴,郑布则盘算着问道:“广武君,那以你之见,我们最好是休整多少时间再出兵北上?”

    “最好是五天。”李左车举起了一个巴掌,说道:“我们是前天傍晚拿下的邯郸城,不出意外的话,昨天正午左右,张耳奸相就已经收到邯郸大败的消息了,他的信使快马加鞭,三天之内就能把消息送到东垣前线,北线敌人沿着驰道全速南下,八天左右就能赶回巨鹿增援,这也就是说,十天之后,北线敌人就能赶回巨鹿。”

    “我们休整五天再出发,携带粮草辎重耗时三天左右赶到巨鹿,路上拿下曲梁就算一天时间,至少也可以比敌人的援军提前一天赶到巨鹿,掌握战场的主动权,然后北线来敌如果实力在我们之上,我们可以抓紧时间建立营地,和敌人长期对峙,如果北线来敌实力不足,我们有把握吃掉,也不用担心会浪费机会。”

    郑布盘算着缓缓点头,然后狞笑说道:“还是广武君考虑周全,好,我们就安心休整五天再北上进兵,四天之内赶到巨鹿城下,然后再见机行事,没把握就守,有把握的话,就坚决把从北线回来的贼军一口吃掉!”

    李左车的建议让大战后的汉军将士获得了较为充足的休息时间,也给了汉军从容收编赵国降卒的机会,经过一番精挑细选,汉军在邯郸战场上抓获的一万八千多赵国将士中,有五千余人被收编进了汉军主力军队,又有三千降卒配合以两千汉军,负责向西攻打武安和进兵壶关,消弭汉军的侧翼隐患,余下的则发给干粮路费就地遣散,以此收买赵地人心。

    五天后,依照预定计划,汉军的南线主力携带着大批粮草军需出发北上,从容开抵至邯郸与巨鹿之间的曲梁小城下,遣使招降遭到拒绝后,郑布果断命令发起攻城,曲梁守军虽然也有顽强抵抗,无奈实力悬殊过大,仅仅只是坚持了大半个白天之后,曲梁小城就被汉军轻松拿下,赵军守将张闰自刎殉职,郑布敬他骨气,让汉军将士将他收敛下葬,然后又带着汉军主力从容北上,十分顺利的按照原订计划,在第九天的正午时就抵达了巨鹿城郊,并立即在巨鹿城南的八里外着手建立营地。

    李左车为郑布掐算的时间成功恶心到了实际掌握赵国大权的张耳,在巨鹿城上看到汉军抵达,张耳的脸色阴沉,恶毒咒骂道:“该死的汉贼,无耻鼠辈,早不到晚不到,怎么偏偏今天赶到了巨鹿?算时间,我们的主力明天之内就可以回来了啊,汉贼抢先到了一步,如果发现我们援军的踪迹,乘机出兵截杀我们的主力,我们的主力恐怕就有危险了。”

    “恩相不必担心。”门客孟遂安慰道:“齐国军队是早就答应了南下增援我们,有六万齐国军队帮忙,再加上我们的四万主力,汉贼就算抢先发现了我们援军的行踪出兵截止,我们的军队也有把握应对。”

    “你懂个屁!”张耳没好气的呵斥,说道:“你以为齐国军队是我们赵国军队,会这么热心全力救援巨鹿?本相敢打赌,他们绝对是让我们赵国军队辛辛苦苦的冲在最前面,他们轻轻松松的跟在后面,我们的军队明天之内赶到,他们后天能到,都已经是田部那个匹夫良心发现了!”

    孟遂讪讪闭嘴,另一边的魏无知则说道:“恩相不必着急,我们现在联系甘公将军也还来得及,既然你担心汉贼出兵截杀,齐国军队又和我们的军队前后脱节,那不妨乘着现在还有时间,立即派人出城北上去和甘公将军联系,把巨鹿的情况告诉给他,让他放缓速度,与齐国军队联手赶来增援,我们就不用有任何的担心了。”

    张耳无奈,为了援军的安全着想,也只能是点了点头,同意魏无知的建议,可是魏无知迅速提笔拟好命令后,张耳正要提笔在书信命令上签字时,却又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主意,盘算了片刻才吩咐道:“先不急,先回相府再说,把刘间叫来见我。”

    魏无知等人莫名其妙的随着张耳回到他的丞相府后,此前曾经出面向汉军诈降的刘间也被叫到了张耳的面前,张耳撇开众人,只留绝对亲信魏无知在旁边侍侯,然后向刘间吩咐道:“刘将军,你马上再给汉贼写一道请降书信,就说你明天晚上的三更时分,用从城上投掷火把为信号,打开巨鹿的北门向汉贼献城,然后今天晚上派人给汉贼送去。”

    “恩相,你还要末将出面诈降?”刘间吃惊问道。

    “怕什么?又不是叫你亲自去汉贼营地诈降,你本人有什么危险?”张耳冷笑说道:“你上次派人去邯郸向汉贼诈降,虽然没有能把汉贼军队骗得直接北上巨鹿,却也没有暴露,现在汉贼已经兵临巨鹿城下,肯定急着尽快拿下巨鹿城,你再去诈降献城,汉贼肯定相信。”

    吃人嘴软,拿着张耳的俸禄,刘间当然不敢违背张耳的命令,即便明知道这么做肯定会被汉军恨死,一旦落入汉军手中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也还是按照张耳的要求,当场提笔给汉军写了一道诈降书信,张耳仔细看了内容无误,又叮嘱刘间一定要派可靠信使出城诈降,让刘间下去依计行事,然后才向魏无知吩咐道:“无知先生,重新替本相拟一道命令给甘公。”

    魏无知赶紧坐下提笔,问道:“恩相,什么内容?”

    “叫他收到命令后,立即挑选一万精锐劲卒交给得力将领统率,借着夜色掩护全速南下,天明时在隐蔽处潜伏休息,万万不可让北上的汉贼斥候发现我们前军的行踪。”张耳吩咐道:“到了明天下午的申时之后,我们前军再继续南下,务必要在三更之前,抵达巨鹿北门外的十里处埋伏,三更时见巨鹿北门城上起火,立即南下杀出,和我们前后夹击汉贼的偷城之军。”

    “恩相妙计啊!”魏无知一听大喜,说道:“汉贼贪图迅速拿下巨鹿,见刘间将军出面诈降,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就算有所防备,也最多只是防着我们在巨鹿城里布置伏兵,绝对不会防着我们在城外的北面还有伏兵,我们的伏兵前后杀出,南北夹击,就是想不大获全胜都难!”

    “也就是先打一个胜仗,鼓舞一下军心士气,起不了决定胜负的作用。”张耳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主动承认自己的计划最多只是教训一下汉军,起不了决定性作用,又说道:“还有,别忘了告诉甘公,叫他的后军务必要等到齐国军队南下和他会合,然后才能联手南下巨鹿,千万不能独自南下,给汉贼把我们援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魏无知唱诺,赶紧替张耳书写命令,向统领赵国军队南下增援的甘公交代机宜,张耳则是满脸的狞笑,自言自语的得意说道:“狗汉贼,这么好的破城机会放在你们面前,本相就不信你们不动心!先给你们一点教训尝尝,打击一下你们的军心士气,等西楚军主力也南下回到巨鹿,本相看你们还能飞上天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左车逞能

    人之常情,因为汉军之前一直没有办法验证真假的缘故,之前就已经和汉军联系过一次的赵军大将刘间,再一次带着诈降书信来到汉军营中后,正盼着建立大功的南线汉军主将郑布果然心中一喜,还忍不住在心里说道:“这么有诚意,难道是真的想要请降?”

    燃起了这样的希望,郑布当然在第一时间领着李左车召见了刘间派来的信使,看到了张耳亲自监督刘间写下的那道诈降信,然后也和张耳料定的一样,见有希望直接拿下巨鹿坚城,郑布的心跳顿时就有些加速,差点还想拍案叫好,叫亲兵拿酒来痛饮三杯。

    也还好,毕竟是追随了项康多年的少帅军老人,亲眼看到项康用无耻的离间诈降坑蒙拐骗了多少次多得数都数不清,所以不管心里再是如何的激动,郑布仍然还是沉住了气,先把书信仔细又看了一便,确认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然后又把请降信顺手递给了李左车,最后才向刘间派来的使者问道:“你们的刘间将军,有多少把握能够直接打开巨鹿城门?”

    “请郑大帅放心,不敢说十成,但至少也有九成以上。”刘间的信使按照指点答道:“因为巨鹿的北门城防,就是我们刘将军掌握,守门的士卒都是我们刘将军的部下,即便不敢保证他们都听我们刘将军的话,但我们刘将军可以名正言顺的带着军队接近城门,所以就算是动用武力,我们刘将军也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打开城门,迎接你们的大军入城。”

    郑布的心中益发暗喜,忙又问了一些其他的细节问题,刘间信使则对答如流,不见任何破绽,郑布心中也更加欢喜,忙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李左车,李左车会意,稍一盘算就向刘间派来的信使问道:“既然你们刘将军早有弃暗投明之意,巨鹿北门的防务又归他掌握,随时都可以直接开门献城,那为什么你们刘将军不在今天晚上就开门献城,偏偏要等到明天晚上?”

    “回禀这位大人,其实我们刘将军是很想今天晚上就直接开门献城的。”

    刘间的信使忙回答道:“但我们刘将军又考虑到了两点,一是你们今天才到巨鹿,他又是到了晚上才有机会派小人来和你们联系,怕时间仓促你们来不及准备,二是大帅你们的军队今天刚来,今天晚上张耳贼相肯定防备严密,随时都有可能派他的亲信军队巡视巨鹿四门,容易节外生枝,所以我们刘将军才决定在明天晚上再开门向你们献城。”

    刘间信使的解释合情合理,郑布不由有多信了几分,李左车也大点其头,赞许道:“刘将军行事慎密,的确是大将之才,有他率军接应,我们汉王大军这次真是想拿不下巨鹿都难了。”

    言罢,李左车又向郑布拱手说道:“郑将军,不必担心了,刘间将军的归降诚意,已经是日月可鉴,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一举拿下巨鹿坚城。还有,这位壮士冒着生命危险出城送信,替刘将军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应该重赏才对。”

    反正是拿项康的钱财做人情,听了李左车的话,郑布当然毫不迟疑,马上就让亲兵取来金玉厚赏刘间信使,正式开口接受刘间的请降,并答应在第二天的晚上出兵去偷取巨鹿北门,又让刘间信使连夜回城报信,让刘间放心做好接应准备。

    见汉军终于上当,刘间派来的信使当然是大喜过望,忙向郑布千恩万谢,不料刘间信使拱手提出告辞时,另一边的李左车又突然问了一句,道:“壮士,差点忘了一个问题,张耳奸相派去北线的军队,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这个……”刘间的信使有些措手不及,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大人恕罪,这是张耳贼相的机密,不要说小人了,就是刘将军他也不知道,所以小人不知道张耳贼相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就算了。”李左车很是轻松的挥手,说道:“反正我们派有斥候探察,也不怕掌握不了张耳奸相援军的动向。”

    刘间的信使松了口气,又见李左车再无问题,忙拱手告辞,带着郑布赏给自己的金玉欢天喜地的离去,郑布当然也是欢喜不胜,亲兵才刚把刘间的信使领出大帐,郑布就迫不及待向李左车说道:“广武君,是否可以确认了?确认的话咱们就尽快安排,争取抢在贼军回援之前,直接拿下巨鹿城。”

    李左车不答,先是走到中军大帐门前,确认了刘间信使已经走远,不可能再听到自己的话,然后才转向了郑布微笑说道:“将军放心,可以确认了。不过很遗憾,下官只是确认刘间竖子是来诈降诱敌,明天晚上他的开门献城不过是个陷阱,我们如果上当,肯定得吃一个亏。”

    “是诈降?”郑布彻底傻了眼睛,惊讶问道:“广武君怎么看出的是诈降?”

    “将军可还记得,下官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李左车不答反问,又说道:“下官问刘间派来的请降使者,张耳奸相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他说这是张耳奸相的机密,就连刘间那个匹夫都不知道,就更别说他了。下官就凭借这点,确认了刘间匹夫是在诈降诱敌。”

    “广武君如何凭借这点确认是诈降的?”

    天赋不够,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的郑布只能是追问详细,李左车依然不肯直接回答,还反问道:“郑将军,假如你是张耳奸相,面对目前的局面,你会不会封锁关于援军的消息?不告诉巨鹿守军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设身处地的盘算了片刻,郑布很快就答道:“假如我是张耳奸相,我绝对不会封锁这个消息,相反的,那怕是没有把握,我也一定会告诉巨鹿守军,说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因为只有这样,巨鹿的守军才有信心和士气守城,不至于动摇恐慌,生出异心。”

    “不错,于情于理,张耳奸相都绝无可能封锁关于援军的消息!”李左车大力点头,又说道:“况且张耳奸相同样熟悉赵地的道路地理,大概估算出援军回来的时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也就更没必要隐瞒消息,更何况是对刘间匹夫这样的守城大将隐瞒。既然张耳奸相绝无可能封锁消息,那刘间匹夫派来的信使,又为什么要对我们撒谎呢?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撒谎?”

    “刚才那个匹夫是怕我们知道赵国贼军的援军很快就能赶到巨鹿战场,不敢冒险去偷袭巨鹿城池!”郑布终于彻底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