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如果换成了别人肯定无比荒唐,但西楚军大将季布的亲娘舅丁固丁老将军是什么人?历史上的彭城大战时,项羽项霸王把刘老三打得落花流水,丁老将军第一个率军追上刘老三,只需要一刀下去,就可以提前结束楚汉战争,让项羽得到天下,可就是因为刘老三在走投无路时喊了一句“两贤岂相厄哉”!丁老将军就脑袋进水,率军退走,放了刘老三一条生路,给了刘老三东山再起的翻盘机会!

    或许因为和刘老三一样都是泥腿子亭长出身吧,最为关键的时刻,曾经的侍岭亭亭长冯仲也碰上了这样的好事,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丁固丁老将军就一咬牙一横心,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为了不至于白白便宜胆敢得罪自己的晚辈周兰,更为了替自己留下建立奇功的机会,突然叫亲兵拿来了绢笔,就地写了一道书信,然后派人乘坐小船,打着白旗横渡济水,把书信送到了对岸的冯仲军中……

    ……

    冯仲这边,看到西楚军突然派人打着白旗过河,冯仲和郦食其等人当然是莫名其妙,搞不清楚丁固丁老将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然而出于好奇,还有因为这个时代有两国相争不断使者往来的习惯,冯仲还是没有让麾下士卒放箭阻拦,任由西楚军的小船靠上济水西岸的码头,以劝降为名写成的丁老将军亲笔书信,也很快就被呈到了冯仲和郦食其的面前。

    时间仓促,丁老将军也来不及润色文字,书信是用白话写成,全文如下:“冯仲兄弟,你究竟要固执到什么时候?你以为过了济水就安全了,可以带着汉贼家眷去和项康那个逆贼会合,然后去关中安心享受荣华富贵了?实话告诉你吧,周兰他之前在汶水带着军队往西走,就是准备去东阿挡着你往西跑,你这个时候再往西走,是羊入虎口,把你剩下的军队和汉贼家眷送到周兰面前,让他想杀就杀,想宰就宰!”

    “别固执了,快向老夫投降吧,老夫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你向我投降,把汉贼家眷交给老夫立功,老夫能亏待了你?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把汉贼家眷交给老夫,老夫保证,最起码给你留一条根!为你的儿子想一想吧。丁固拜上。”

    迅速看完了丁固草草写成的书信,郦食其和冯仲面面相觑,然后冯仲疑惑说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个丁固老匹夫,象是在故意告诉我们周兰已经在东阿等着我们一样?他想干什么?”

    智计和机心都在冯仲之上,只是盘算了片刻,郦食其就得出了结论,说道:“两个可能,第一是丁固老匹夫在虚言恫吓,想吓唬我们,不让我们往西撤退。第二是丁固老匹夫在贪功,故意告诉我们西楚贼军的部署情况,让我们不去西面便宜其他人,选择往其他方向突围,给他留下独吞大功的机会。”

    “那郦老先生,那一种可能比较大点?”冯仲赶紧问道。

    “这个……”郦食其无比为难,说道:“老夫对丁固这个匹夫了解不多,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还有知道他是季布的娘舅,具体什么是性格脾气全然不知,所以无法判断。”

    “丁固老匹夫的性格脾气……”和丁固打过一些交道的冯仲努力回忆,迟疑着说道:“我和他接触也不多,只知道这个老匹夫有些狂妄,喜欢倚老卖老,欺负官职和资历都不及他的同僚,人缘不是很好。还有,为人好象还有些自私……”

    “自私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例子?”郦食其赶紧问道。

    “遇到硬仗,从来不会主动请战,但是到了打顺风仗的时候,总是比谁都冲得快。”冯仲回忆着说道:“记得在邯郸郡的时候,我和他一起追击暴秦军队,殿后的暴秦军队停下来死战,我带着军队冲了上去和暴秦军队拼命,因为暴秦军队抵挡得太过顽强,我几次冲阵都没能得手,派人向他求援,他都找借口不肯帮忙,可是等我好不容易杀溃了暴秦军队,他又马上冲到了我的前方,斩首的数量比我还多。从那次开始,我觉得这个老匹夫特别自私。”

    “那西楚贼将周兰已经到了东阿的情况,十有八九不假。”郦食其马上就说道:“第一是丁固老匹夫既然为人自私,那自私之人必然贪婪,为了贪功,故意把友军的部署情况告诉我们,这样的事他绝对干得出来。第二是在汶水南岸西进的西楚贼军,肯定会有一个目的地,只要西楚贼军熟悉地理道路,也极有可能会选择在我们西撤必须经过的东阿设防。”

    冯仲缓缓点头,说道:“很可能就是这样,现在想起来,丁固这个老匹夫在汶水的时候,提醒我说周兰已经直接去了暇丘,搞不好也是因为贪功,不想让周兰白拣便宜,所以才故意把情况告诉我。”

    郦食其附和,也怀疑在汶水的时候,丁固是因为贪功才故意提醒冯仲说西面已经有西楚军。冯仲则又问道:“郦老先生,如果东阿真的已经是死路一条,我们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郦食其迟疑,半晌才说道:“那就只有最后一个选择了,继续北上,乘着济北贼军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反应过来,乘虚赶到平原横渡大河(黄河),西进赵国。”

    “圈子越兜越大了。”冯仲苦笑出声,又问道:“赵国也是我们的敌人,进了赵国,我们还有希望吗?”

    “有,虽然很渺茫,但肯定有。”郦食其答道:“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是,我们汉军已经突破了井陉天险,东进到了赵国腹地,赵国军队肯定已经倾巢北上,迎击我们的北线军队。另外我们还确认,我们汉王的军队已经歼灭了河内的西楚贼军,突破了洪水天险,也有可能会乘机东进,为我们的北线军队分担压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有可能会在赵国境内和我们的友军取得联系。”

    仅仅只是分析和揣测,冯仲当然不敢把所有希望寄托飘渺遥远的援军身上,然而仔细盘算之下,冯仲却又发现,就目前的情况,也只有继续冒险向北走,才有希望避开敌人的堵击拦截,为自己的军队和汉军家眷赢得继续苟延残喘的机会……

    第三百七十六章 绝地生机

    济北军的确对项羽十分忠心,即便对围剿冯仲军不是特别的热心,丁固丁老将军的告密兼劝降书信才刚送过济水没有多久,济北军大将田交就带着五千军队尾随追来,与西楚军会师在济水东岸,也更进一步扩大了西楚军的实力优势。

    不过对冯仲军来说还好,济水毕竟是大型河流,水深河宽,卢县周边的民船此前也已经逃窜一空,匆忙之间,楚济联军收集不到足够多的船只发起抢渡,所以冯仲军依然还是可以比较放心的在济水西岸暂时休息,用不着马上又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命,楚济联军也只能是一边收集船只,一边眼睁睁的看着冯仲军在对岸就地休息。

    期间对丁固丁老将军来说当然是倍感煎熬,生怕冯仲军不听自己的警告,坚持冒险向西,更怕自己的书信起到了反作用,让冯仲军以为自己是在虚言恫吓,更加坚定了冯仲军的西逃决心,白白便宜竟然胆敢对自己不敬的周兰小竖子,患得患失,坐立不安,只恨不得不能肋生双翅,飞过济水要冯仲向其他方向逃命。

    冯仲军还和以前一样的折磨人,休息到了当天晚上的五更时分就出发撤离,让西楚军的值哨士卒即便发现冯仲军的主力大队已经离开,也没有办法确认冯仲军的撤退方向,而情况报告到了丁固丁老将军面前后,丁老将军也就只剩下了合掌祷告的办法,“千万别犯傻!千万别忘西走!千万别去便宜周兰那个小竖子!”

    最后,还是到了第二天的上午时,乘坐小船过河探察的西楚军斥候才送来准确消息,报告说冯仲军的主力大队选择了向北逃窜,逃向了通往隶属于济北郡平原县的辕乡小路,并没有向西逃回东郡。

    确认了这一情况,丁固丁老将军当然是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只恨不得当场痛饮庆祝,另一边的济北军大将田交却是勃然大怒,愤怒骂道:“婢女养的汉贼,竟然还敢在我们济北的国土上流窜,真当我们济北军好欺负?”

    “田将军息怒,田将军息怒。”丁固笑嘻嘻的安慰道:“汉贼坚持在济北国土上流窜,是会对你们造成一定损失,但是对于贵军来说,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田将军你难道忘了?冯仲这个匹夫的贼军里,带着多少的汉贼文武重臣家眷?”丁固又指出道:“还连项康那个逆贼目前惟一的儿子,还有他的王妃,现在都在冯仲贼军的队伍里,田将军你和老夫联手把他们抓住,济北王该有多高兴?我们西楚王又该有高兴?他们高兴了,给田将军你的赏赐,难道还会少了?”

    仔细一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田交也这才转怒为喜,忙点头说道:“丁老将军所言极是,这么好的机会放在面前,我们是绝对不能错过。别浪费时间了,乘着汉贼的主力已经撤走,我们赶紧抢渡过河吧。”

    “是不能浪费时间,不过在抢渡之前,我们最好提前做好安排,这样才更有把握把汉贼军队彻底歼灭在济北境内。”丁固又说道:“如果老夫所料不差的话,汉贼向北逃命,肯定是想逃到平原西渡大河,我们如果只是一味追赶,搞不好真的会让汉贼逃过了大河,所以在这之前,还请将军帮忙,提前做好一个关键安排。”

    “什么关键安排?”田交问道。

    “从卢县到历城有水路可通,联系方便,从历城到平原又连着驰道,快马送信也十分方便。”丁固提议道:“老夫认为,田将军你不妨立即派人乘船顺河而下,然后到历城弃舟换马,快马赶到平原传令,让你们的平原守军立即疏散当地的船只,不留一舟一船资敌,如此一来,汉贼就算侥幸抢在我们的前面逃到了平原,也没有办法找到船只渡河,彻底变成瓮中之鳖,让我们想抓就抓,想杀就杀!”

    “妙计!就这么办!”

    田交一听大喜,赶紧就地书信,安排信使乘船东下,全速赶往历城和平原传令,让平原的济北县兵立即疏散当地船只,不许留下一舟一船让冯仲军渡河。同时田交还顺道给济北王田都也写了一道军情急报,向田都报告冯仲军的动向和自军采取的应对策略。丁固则在旁边得意狞笑,自言自语道:“冯仲匹夫,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吧,老夫还会有这么一手。这一次,老夫看你还怎么逃!”

    迅速派出了信使赶往平原传令后,楚济联军才利用匆忙收集到的船只发起抢渡,尽快开辟道路发起追击,然而留守济水渡口的冯仲军徐次所部却十分顽强,愣是利用地利优势坚决守住了济水渡口,济水又过于宽深,后续军队投入太过缓慢,楚济联军先后两次发起强攻抢渡,都被冯仲军正面打退,始终没能直接冲破冯仲军匆忙建立的济水防线。

    最后,还是到了当天的申时过后,完成了阻击任务的冯仲军后队才主动放弃渡口阵地,全速北上去追自军主力,楚济联军也这才赶紧渡河抢搭浮桥,又花了不少的时间,才让军队尽数渡过济水,然后发起全力追击。

    与此同时,靠着殿后军队争取到的宝贵时间,在道路条件十分恶劣的情况下,全速行进的冯仲军主力也已经向北撤离了近五十里,再一次拉开了追兵的距离,也是靠着这段缓冲距离,还有冯仲军将士和汉军家眷的共同努力,到了第二天的正午时,冯仲军主力便顺利抵达了平原南部的辕乡小邑。

    辕乡紧邻黄河,在黄河岸边也有一个小小的民用码头,原本冯仲和郦食其还打算争取在这里就直接渡过黄河,但是很可惜,因为战乱的影响,辕乡这一带已经人口大减,船只数量也随之大为减少,再加上正午时民船大都已经出港打鱼,所以冯仲军赶到辕乡码头时,仅仅只是收集到十来条仅能乘坐数人的民船,杯水车薪,根本就没有运载冯仲军将士和汉军家眷过河,更别说是在宽阔的黄河河面上搭建浮桥。

    见此情景,冯仲和郦食其也没有多余选择,连躲着土围子里的辕乡乡兵都来不及理会,只能是赶紧率军继续北上,全速冲向更北面的高唐(当时为乡亭级)方向,继续争取在高唐渡河摆脱敌人的追击。

    同一天的晚上,没有老弱负担的楚济联军也追击到了辕乡,从当地百姓口中问清楚了汉军的动向后,为了谨慎起见,丁固又让田交安排了一个信使,携带书信命令乘船连夜赶往平原传令,以免此前的信使在路上耽搁了时间,没有能在冯仲军赶到平原之前,把疏散平原码头船只的命令送到平原守军手中。然后只是休息到了天色微明,楚济联军就立即出发北上,继续发起追击。

    这个时候,冯仲军的一个隐藏优势终于得到了体现,那就是因为冯仲平时里十分爱护士卒深得军心的缘故,尽管已经长途奔袭了上千里路程,冯仲军的凝聚力依然还是很强,不管再是如何的疲惫劳累,冯仲军将士也仍然还在咬牙苦撑,行军速度即便有所下降,也不是十分明显。

    楚济联军这边的情况却截然不同,济北军就不用说了,和冯仲军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除了极少部分盼着升官发财的狂热分子外,绝大部分的士卒都不愿意付出彻底累垮的代价亡命追击,士气不够高昂,行军速度自然受到了不小影响。

    西楚军的情况则更加复杂,行军距离不在冯仲军之下,体力下降的情况也同样十分严重,再加上丁固丁老将军又不象冯仲那么爱兵如子,深得军心,所以随着追击距离的越来越长,即便军队里没有老弱妇孺的负担,西楚军的追击速度依然还是下降明显,还不管丁老将军和他的亲信将领如何呼喝催骂,也没有办法把追击速度恢复到鼎盛状态。

    也正是靠着这些客观存在的原因,一直北撤到了高唐,冯仲军主力都再没有被敌人追上,但是很可惜,高唐距离黄河更远,民用码头上的民船也数量更少,冯仲军和汉军家眷更加没有办法在高唐直接渡河。所以冯仲也没有办法,只能是安排少帅军老人王方率领两千军队轻装北上,抢先赶往平原渡夺船以便渡河,然后只是稍做休息,马上又带着主力和汉军家眷继续北上。

    为了鼓舞士气和振奋军心,在从高唐北上的期间,冯仲还让自己的亲兵在军中不断喊话,大声宣称道:“不用担心,平原那里是驰道要冲,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无数,我们只要到了平原,马上就可以坐船渡河,然后就可以安全了。兄弟们加把劲,各位老丈阿媪和丘嫂也加把劲,到了平原过了河,我们就可以放心休息了。”

    这样的宣传还是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幻想到过河摆脱追击的美好前景,冯仲军将士和汉军家眷也纷纷忘记了疲惫和劳累,纷纷打起精神咬牙坚持,以自己的最快速度向北行进。

    当然,其中也自然少不得有一些不同的声音,至少已经被迫下车步行的韩王韩成,就忍不住低声向旁边的韩信说道:“到了平原就可以马上过河?说得倒是好听,如果平原的济北贼军抢先一步,疏散了平原津码头上的船只,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大河啊,没有船只过河,就是想搭浮桥也搭不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