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衷的感叹到这里,周叔又想起一事,忙又微笑着补充道:“差点忘了,这次齐地大战,叔孙先生你也是功勋卓著,倘若不是你出使临淄劝得齐王田假举国归降,帮着我们在汛期渡过济水,我们也绝不可能会有这么辉煌的胜利。请先生放心,你的大功,我一定会向大王如实禀报,请大王重重嘉奖于你。”

    “别!大将军千万别!”叔孙先生赶紧摆手,神情慌张地说道:“大将军你如果真要奖励下官,只请你以后千万不要让下官出使敌营,下官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在临淄遇到的情况,下官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经历第二次了!”

    叔孙先生的慌张模样让汉军众文武哄堂大笑,周叔也笑出了声音,点头说道:“好,叔孙先生,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以后绝对不会再逼着你冒险出使敌营了。”

    其实说的也是真心话的叔孙先生一听大喜,赶紧向周叔千恩万谢,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汉军文吏突然快步来到了周叔的面前,捧上一颗首级说道:“启禀大将军,刚发现的重要情况,我们大王的堂兄、西楚贼军大将项声,乔装成了西楚贼军的普通士卒后,被我们的将士在追击路上斩杀,经甄别已经确认就是项声,首级在此,请大将军过目。”

    仔细看了那首级模样,确认是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项声本人后,周叔脸上顿时露出了黯然神色,旁边的朱鸡石、郦商和傅宽等少帅军老人也是神情落寞,严格来说算是项声同乡的冯仲,还亲手接过了项声的首级,流着眼泪说道:“项声兄弟,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新见面。其实,你们项家兄弟里,大部分人都罪不至死啊。”

    “我们大王知道这个情况,恐怕又要落泪了。”周叔叹息了一声,然后问道:“他的身体还能不能找到?”

    “回禀大将军,应该能吧。”来报告的汉军文吏忙回答道:“帮我们甄别项声将军首级的俘虏,知道他大概阵亡的位置,如果一定要找的话,应该有希望找得回来。”

    “那就去找回来。”周叔吩咐道:“找到以后,和首级一起用棺木收殓,然后派人给楚济贼军那边送过去,让楚济贼军把项声将军的遗骸送回我们大王的家乡安葬。”

    汉军文吏赶紧答应,旁边的商山老头周术却是心中一动,忙说道:“大将军,如果能把项声将军的尸骸找回来,让老朽把他的棺木送去博阳吧。”

    “这种小事,何必辛苦前辈你亲自前往?”周叔很奇怪地问道:“再说了,这么做还相当危险,万一楚济贼军那边红了眼睛,说不定就会对前辈你下毒手。”

    “大将军放心,就老朽所知,楚济贼军的主帅项庄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老朽好心把他堂弟的尸骸送回去,他肯定不会恩将仇报,把老朽当场斩杀。”周术回答道:“老朽想亲自把项声将军的棺木送去,是有几句话,想借着这个机会当面和项家子弟说一说。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够帮助我们大王解决一个他无法避免的大难题。”

    靠着汉军将士和西楚军俘虏的共同努力,第二天的时候,穿着士卒服装的项声无头遗体还真被找了回来,与他的首级一起装殓入棺,还了他一具全尸,然后虽然周叔等人一再劝阻,商山老头周术还是坚持领着一队随从,亲自护送项声的棺木南下博阳,送还给已经确认逃到了这里的项庄。

    因为送来了项声棺木的缘故,周术当然很快就获得了项庄和项悍等人的亲自接见,不过在开棺看到项声的尸体后,项庄、项冠、项悍和项它四个项家子弟除了放声大哭之外,脾气比较冲动的项悍又拔剑在手,仰面向天号哭狂吼,“阿弟,你慢些走!阿兄我对天发誓,一定会亲手斩下项康逆贼的首级,为你报仇雪恨——!”

    “这位项将军,你的话老朽就听不明白了。”周术开口,满脸奇怪地说道:“是我们大王杀了你的堂弟项声将军吗?你为什么要这笔账算在我们大王头上,对天发誓要找我们大王报仇算账?”

    听到这话,情绪极度激动的项悍当然是马上怒视周术,握着宝剑的右手手背上还青筋暴跳,随时都有可能在盛怒之下动手杀人,旁边的项庄看出不对,忙喝阻道:“项悍阿弟,冷静!是这位甪里先生把我们阿弟的棺木送回来的,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左司马,没关系,老朽很清楚你们现在的心情,不会放在心上的。”周术摆手,又近乎挑衅的接着说道:“不过老朽必须得纠正一点,不是我们大王杀了你们的堂弟项声将军,你们想算账报仇别找错了人。”

    “少在这里花言巧语!”项悍怒吼出声,咆哮道:“就算不是他项康逆贼亲手杀的,也是他的帮凶走狗杀的我们阿弟,我们这笔账当然得算在项康逆贼的头上!”

    “错!大错特错!”周术大声说道:“项悍将军,项庄左司马,还有这两位项将军,真正杀了项声将军的人,既不是我们汉王,更不是我们汉军将士,是另有其人!你们如果真的想要报仇雪恨,就一定得找对了人才行,千万别把帐硬算到我们汉王头上!”

    “老匹夫!”

    项悍也是气急,不顾后果上前一步就要一剑斩了周术,幸亏项庄眼明手快,及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然后回头冲周术喝道:“甪里先生,你走吧,送还我们阿弟遗体的事,我谢了,有机会一定加倍回报,但是现在我不想和你再说什么,你马上走!”

    “左司马,不用急。”周术不肯动弹,还昂起了头,平静说道:“你赶老朽走人,只是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你如果坚持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杀害了项声将军,你的心里只会痛苦一辈子,你们项家子弟的心里,也只会被良心谴责一辈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项庄死死按住项悍奇怪问道。

    “老夫只是想向左司马你明白指出,究竟是谁杀害项声将军,还有之前战死在汦水战场的项睢将军。”周术冷冷说道:“怎么?左司马,还有三位项将军,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还没有勇气问一问老夫,究竟是谁杀了项声和项睢将军么?”

    “那你说是谁?”项庄终于开口问了这个问题,又赶紧补充道:“不过甪里先生,别怪晚辈没有警告你,你如果胡攀扯乱牵连,硬是责任推卸到我们阿兄西楚王身上,或者其他的西楚文武身上,别怪晚辈不遵守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的规矩。”

    “左司马放心,老朽绝对不会胡攀扯乱牵连,也绝对不会把责任推到西楚王或者其他人的身上。”周术冷笑,说道:“真正杀害项声和项睢将军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们项家子弟自己!”

    “什么?”项庄愣住,暴怒中的项悍也吃惊得停止了叫喊,另一边的项冠则是接替项悍发怒,大吼道:“老匹夫,你说什么?是我们害了项声和项睢两个兄弟?”

    “不错,就是你们。”周术平静说道:“假如你们能够勇敢一些,有担当一些,项声和项睢两位将军就绝对不会死,你们项家子弟和我们大王,也绝对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

    “你到底什么意思?”项庄越听越是糊涂,问道:“我们如何不够勇敢,又如何不够有担当了?”

    “左司马。”周术稍微放缓了一点声音,说道:“你们如果真的有勇气和有担当,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查一查当年函谷关那件事的真相?以你们在西楚军队伍里的权势,想要自己查出函谷关那件事的真相,难道很难吗?”

    项庄呆住,项悍、项冠和项它也吃惊的盯紧了周术,周术则又说道:“左司马,三位项将军,我们大王与你们项家子弟之所以骨肉相残,全是因为函谷关那件事引起,你们如果有勇气有担当,其实早就可以秘密调查函谷关那件事的事实真相,弄清楚究竟是谁对谁错,究竟是谁执意要颠倒黑白,逼着我们大王和你们项家子弟刀兵相见,兄弟阋墙。”

    “但你们却没有勇气去这么做。”周术又接着说道:“因为你们心里清楚,如果你们查出函谷关那件事的真相,你们就必须在西楚王和汉王之间做出选择,你们一直都在害怕做出这个选择,所以你们才不敢去知道这个真相。你们兄弟项声将军和项睢将军,也是因为你们没有这个勇气而死,所以真正害了你们兄弟的,不是别人,甚至不是函谷关那件事的罪魁祸首刘季,而是你们项家兄弟自己!”

    项庄和项冠等四人彻底沉默,周术则又说道:“四位项将军,逃避不是办法,如果你们不想一错再错下去,就勇敢一些,自己去查一查函谷关那件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真相,然后你们的心里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也不用时时刻刻遭受良心的折磨了。四位项将军,你们自己说,老朽的话对不对?”

    项庄等人更是沉默,然后也是凑巧,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收到消息的刘老三也领着韩信来到了现场,还早早就放声大哭,捶胸顿足的哭喊道:“项声兄弟,你怎么就如此狠心,扔下我们独自去了?你放心,愚兄刘季我一定会替你报仇,一定会亲手斩下项康那个逆贼的首级,让所有汉贼都给你陪葬——!”

    懒得理会惺惺作态的刘老三,周术向项庄等人拱了拱手,说道:“左司马,老朽言尽于此,如果没有其他吩咐的话,老朽就告辞回去复命了,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们不要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言罢,周术转身就往回走,留下项庄等四人在原地神情复杂,心头起伏,还有刘老三问东问西,拐弯抹角的打听周术刚才都胡说八道些什么鬼话。

    第四百七十二章 翻盘毒计

    项家子弟这一次终于没有依靠项羽和项康自己争气了一把,尽管刘老三一再拐弯抹角的打听,项庄和项悍等人还是心照不宣的一起守口如瓶,没有把商山老头周术对他们说的话,告诉给当初函谷关一事的罪魁祸首刘老三,一口咬定周术只是拿一些不要骨肉相残的鬼话劝说他们,然后还对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下了禁口令,不许泄露半点风声。

    也还别说,因为项家子弟除了项康这个败类奸诈狡猾外,也就是项伯项大师的宝贝儿子项猷比较油滑,其他的项家子弟平时个个都是直肠子的老实疙瘩,再加上周术带来的周叔礼节性书信上,也丝毫没有提起要求项庄等人自行调查函谷关事件真相的事,所以这一次就连刘老三都难得被项庄等人骗过,没有生出什么疑心,一个劲的只是号哭不幸阵亡的项声,赌咒发誓要为项声报仇。

    当然,刘老三也就是嘴上说说什么报仇了,突围战遭到重创后,最终逃回博阳的楚济联军残部总过不到一万八千人,即便是在济北国都博阳城里获得了几千兵力补充,总兵力加在一起也不过只有汉军北线军队的十分之一左右,力量薄弱得连守住博阳都毫无指望,当然更别说是绝地反击,打败汉军北线军队为项声报仇。

    也正因为如此,迎回了项声棺木的当天晚上,基本确认了不可能再有更多的残兵逃回博阳归队后,在刘老三的极力主张下,楚济联军剩下的高层文武便凑在了一起开了一个会,讨论下一步的对策。

    会议开始后,刘老三还抢着第一个发言,开门见山就说道:“左司马,济北王,还有各位将军,以在下之见,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想要守住博阳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另外因为汶水的水量远远不及大河济水,指望依靠汶水拦住汉贼也基本上没有任何可能,所以在下认为,我们最好是早些做好主动放弃博阳的准备,抢先撤到对我们有利的战场重整旗鼓,等待援军。”

    出于职责,项庄暂时把商山老头周术的话放到了一边,问道:“那我们往那里撤?”

    “两个选择。”早就仔细考虑过这点的刘老三立即回答道:“一是向西撤退到巨野泽北部的张县无盐一带,利用那里河流众多的复杂地形与汉贼对峙,等待我们西楚王从濮阳回师增援。第二是直接向南撤往薛郡腹地,拉长汉贼的补给线,以空间换时间,等待我们大王从驰道回师增援,还有缩短我们西楚后方其他援军的北上路程。”

    “绝对不能撤往张县无盐。”韩信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们如果向西撤往张县无盐,周叔匹夫马上就能明白我们是希望与西楚王会师于巨野泽北部,也肯定会抓住机会果断进兵追击,然后项康奸贼也一定会乘机率军追击,与周叔匹夫联手夹击我们和西楚王的军队,直接发起汉楚决战。”

    “在巨野泽北部决战,所有情况都对我们不利。”韩信又补充道:“首先就是我们的粮道无法保证,张县无盐一带虽然与我们的定陶重镇有水路可通,但是中间有一个巨野泽是彭越贼军的巢穴,以彭越贼军的能力,得到了汉贼的援助后,切断我们的水上粮道易如反掌。而相反的是,汉贼却可以通过济水航道,从历城给前线送来源源不竭的补给,不会象我们一样必须得为粮道担心。”

    “另外巨野泽北部远离我们的西楚腹地,我们的后续援军容易被汉贼围点打援,各个击破,所以我们如果和西楚王会师在张县无盐一带,不但依然没有任何翻盘指望,还连西楚王亲自统领的军队都会有被汉贼乘机歼灭的危险。”

    刘老三点点头,然后说道:“那没办法,我们也只要撤往薛郡腹地这最后一个选择了,左司马,你觉得如何?”

    必须得为剩下的西楚军将士性命负责,犹豫了片刻之后,项庄点了点头,说道:“也只好如此了,如果确认了汉贼继续南下进攻博阳,我们就赶紧向南直接撤往薛郡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