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信毫无敬意地说。

    “今上虽在位四十七年,但若说这皇讳的确少有人知。”

    黄镇笑道。

    万历四十七年!

    杨信终于知道这是哪一年了!

    万历四十七年初夏,天气还不算太热,萨尔浒之战刚刚打完,大明朝因为杨镐脑残一样的三百里战线四路进攻,被野猪皮以骑兵速度优势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最终使得关外这场堪称决定性的大战以大明的失败而告终。明军在关外的精锐野战部队更是损失殆尽,甚至四个主将三个相继阵亡,从此彻底失去了辽东战场上的主动权,不得不转入防御,然后开始明清双方在关外持续近三十年的鏖战……

    准确说是二十六年。

    时间还早呢!

    杨信的心情立刻好了许多。

    至少他依然还在大明的盛世,虽然这个盛世已经日薄西山,但好歹比地瓜盛世强得多。

    夜风中他傲立船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尹儿湾,岸边的漕船数量也越来越多,很快再次就如天津码头般密密麻麻起来,而且绵延向前望不到尽头。这些满载沉重粮食的江南船吃水远超他脚下的浅船,只能借涨潮航行到这里,然后搬运到岸上的一座座仓库,而一艘艘剥船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这些粮食源源不绝运往通州。这些漕船不同于民船,都是有军队押送的,每船都配有几名士兵再加上雇佣的船工,他们在任何河段都享有优先通过权,一旦遇上航道拥挤,所有民船必须为他们让路。

    这是京师的命脉。

    “上冻怎么办?”

    杨信说道。

    “冻着呗,哪年这白河上不得冻个几千艘船。”

    黄英说道。

    说完她拿起一支长桨,或者也叫棹塞给杨信……

    “撑船去!”

    她推了一把说道。

    最低等船工,或者也可以说苦力杨信,和那些水手一起撑着长棹,将这艘吃水不过三尺多点的浅船撑到了岸边停下。黄镇派出水手上岸,到熟识的饭馆买来酒肉,黄英自己动手做了几条鱼,这就算杨信的入伙仪式,但具体干什么的黄镇并没有说。虽然他这趟就是往京师送一批货,但很显然一个奉公守法的商人是不会吸纳一个逃犯的。至于他们这次运输的货物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主要是一桶桶的菜籽油,在天津已经卸下一部分了,还有少量干槐花之类乱七八糟的杂货。

    这是从河间运过来的。

    从河间走玉带河水路接入会同河也就是大清河,然后过苑家口,继续顺流而下进入三角淀,这时候三角淀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整个天津以西全都是。这片现代已经消失的湖泊,承接了整个大清河水系和永定河水系的来水,后者还叫浑河,而且分两股,一条直接进三角淀,一条在苑家口汇入大清河。最终整个北京以南几乎半个北直隶的河水,统统汇入三角淀然后在丁字沽进入北运河或者叫白河。这个内河航运体系一直到清苑,覆盖北到涿州南到正定的广袤区域,现代人们熟悉的白洋淀也是其中一部分。

    但只是一部分。

    白洋淀比三角淀小得多。

    不过三角淀的繁荣期也就是明末清初这点时间,到麻哥时候因为永定河堤坝修筑,使得永定河携带的泥沙全部涌入三角淀,最终一点点被泥沙沉积填平了。

    但这时候真堪比水泊梁山。

    吃饱喝足的杨信充分表现出一个好伙计的素养,不该问的不问,该睡觉的睡觉,话说折腾这一天他也有点疲惫了。

    第二天。

    “咱们还不走吗?”

    叼着面饼子的杨信问道。

    “莫急,等一等再说!”

    黄镇保持着他那幅老好人的笑容说道。

    不过他肯定不是老好人,这家伙一身肌肉和伤疤,而且一条胳膊看上去要略微粗壮些,这明显是经常拉硬弓的结果,要说手底下没人命杨信是不信的。

    “还没吃饱,饿死鬼一样!”

    黄英打了杨信一下说道。

    “能吃就能干,吃饱了才好干活!”

    黄镇笑笑说道。

    说话间下游河道中,一艘看着眼熟的客船缓缓而来,黄镇立刻招呼一声,杨信几个赶紧把船撑向航道。因为这里漕船数量众多,原本就不宽的河道被堵成一条水巷,他们和那艘船正好形成交汇。那船舱里汪家的老管家走了出来,看了看他们,然后笑着向甲板上的黄镇招呼一声。

    “黄长年,真巧啊!”

    老管家说道。

    “都管,您先请!”

    黄镇满脸堆笑地躬身说道。

    “咱们正好同行,也好路上互相也有个照应,小四,拿两盏灯笼给黄长年,把咱们的也打出来!”

    老管家说道。

    很显然这就是黄镇的目的了。

    运河上行船没那么容易,沿途需要面对很多麻烦,尤其是前面的河西务还有一个钞关,也就是专门收过路费的,但无论什么麻烦只要有这两盏灯笼,基本上就都能挡回去了。这个汪家是汪可受,以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万历的亲信老臣,连萨尔浒之败都没动摇他的地位。北运河这一带都是天津右卫,尹儿湾除了官仓外,还有就是尹儿湾浅铺,也就是专门疏浚河道的军户,这些统统都在蓟辽总督辖区。可以说有这两盏灯笼,还有老管家这条船开路,这一路上不会有人敢为难黄镇了。

    黄镇赶紧靠过去,不断感谢着接过两盏灯笼。

    “这位小兄弟面善啊,昨日为何没见小兄弟在船上?”

    老管家似笑非笑地看着杨信说。

    “想来都管年长,见的人多,总有几个长相相似的,就说晚辈看都管也亲切,就好像乡里一位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