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下来将带着一队锦衣卫护送杨信,当然,准确说是护送刘时敏,到曲阜去给衍圣公送药,现任衍圣公孔尚贤已经七十八了,据说身体不太好,皇帝陛下对衍圣公太关心了,不远千里也要给衍圣公送药。至于杨信跟着一起,那个就与送药无关了,杨义士只是和刘时敏私交甚深,在京城又闲得无聊,故此跟着一同去欣赏祖国大好河山。

    话说他也的确该走了。

    他刚回京城这才几天,就把原本平静的京城搅得鸡飞狗跳。

    这时候有目光敏锐的人已经发现了,上次他在京城时候,好像也把这座城市搞得比较多事,这次到辽东杀过人,回来后破坏力直线上升。

    “明日如何?越早越好!”

    杨信说道。

    说话间他却向前方望去。

    许显纯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正看见方世鸿在那里,他随即抱拳向后者示意了一下,然后自己转头离开,准备明天启程南下。

    而杨信则走向方世鸿。

    两人见礼,方世鸿带着他直奔方从哲家。

    方府。

    “老朽倒是小看了你!”

    正在暖阁赏雪的方从哲,看着外面花园的一片白色缓缓说道。

    “您老把我叫来,不会就是想跟我说这句话吧?”

    杨信说道。

    他很不客气地坐下。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应该有聪明人的活法,高官厚禄,娇妻美妾,享百世的富贵荣华,这才是聪明人的活法,同样聪明人也应当知道进退,知道有哪些该做,又有哪些不该做。

    比如说。

    一个聪明人不会想与天下为敌。

    那是螳臂当车。

    汀兰与你的事情老朽知道。

    老朽是她的亲叔父,她父亲故去后老朽就算是她的父亲。

    那么老朽就以此身份,在此对你说一句话,不要试图改变目前已经存在的事实,不要试图做超出你能力的事,更不要与天下为敌。

    老朽宦海沉浮近四十年,一直做到这个首辅,比你更清楚一切,老朽也不能说是文人,方家同样也是锦衣卫籍,但老朽也不敢逾越那条线,难道你觉得你比一个首辅更有权势?年轻气盛鲁莽一些的确难免,但既然你是聪明人,就应该清醒过来,大明目前的一切自有它存在的道理,这不是谁造成的,而是所有人都需要这样一个现状。

    别去试图挑战所有人。

    做一个聪明人应该做的。

    我方家二门后辈皆无人才,尽皆是这些酒囊饭袋之辈,唯有汀兰聪慧却偏偏是个女子,老朽希望她能嫁一个帮方家保住富贵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令方家灭门的灾星。

    你可明白?”

    方从哲说道。

    “然后也像聪明人一样坐视天下糜烂?”

    杨信说道。

    “天下糜烂?这天下又何曾糜烂?难道这盛世不是依旧?

    辽东的确是在打仗,可关外有哪年不在打仗?建奴的确为祸辽东,可建奴难道比得上当年也先兵临城下?去年的确又闹饥荒,可这天灾岂是人力能抗拒?去年饥荒又如何?难道比得上四年前山东饥荒?救济一下就撑过来了!

    这天下就是这个样子,一直也是这个样子。

    边患年年有,有边患就解决,小的小打大的大打,大明数十万健儿,在河湟在陕甘在宣大,哪一年不是和胡虏在打仗,你在辽东时候,满旦母子还在袭扰白马关,这样的事年年有,边墙护着,耽误不了京城的歌舞升平。那饥荒同样也年年有,有饥荒就解决,大明很大,山东饥荒有湖广的丰收弥补,运河上一船船的粮食不断运来,长江上,淮河上到处都是运粮船,西边不足东边补,北边不足南边补。

    这些都是小事。

    只要咱们不内乱,这个朝廷运转如常。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这大明其实就像是咱们那座皇宫,年头久了,各处都有这样那样事,日常总是免不了有个窗子破了瓦烂了,做臣子的就是做个裱糊匠,修修补补,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方从哲说道。

    “那要是来一场大火呢?”

    杨信说道。

    “皇宫立了两百年,遭的火灾多了,灭了火接着修就是,一代修不好下一代接着修,皇极殿万历二十五年就被大火烧了,修了二十多年还在修,难道这皇宫不是依旧屹立?

    若非如此你还想怎样?

    把皇宫推平了重建?”

    方从哲冷笑道。

    “那是没烧干净,一把火烧干净了当然得重建!”

    杨信说道。

    方从哲目光凌厉地看着他。

    杨信毫不客气地同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