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回家。

    他活了二十多年,父母健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这些年来,家里一直都只有他一人。晨曦小区那套公寓房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临时住所,和住在剧组酒店其实没有多少分别。

    而现在,顾燃对他说回家。

    心头暖了一下,仿佛有一阵风将阴霾都驱散,雪却落在肩头,转瞬将暖意冻结。

    江忱手触碰到车把手,顿住,过了很久才说:“回去吧。”

    从顾燃身侧走过的刹那,江忱眼底笑意荡然无存,就连唇角的弧度也退了下去。

    “别太在意。”

    耳侧传来的声音比风声更加虚无缥缈。

    江忱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骨节僵硬,微微泛着血色。

    “我知道。”略长的发丝落下来,半遮住漂亮的凤眼,导致他的表情在黑夜里难以看清。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笑容并不好看,是再好的演技都弥补不了的哀愁。

    “我向公司承诺会尽快解决,”江忱手指无声收紧,很快又松开,嗓音略哑,“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雪藏,或者解约。”

    “嗯。”顾燃望着他,意外没有说什么。

    车窗倒映着两人的影子,有三分之一的部分交叠在一起,是彼此靠近的心。而剩下的,是那漫长的九年,pluto和它的charon都未走完的距离。

    “那些绯闻你别放在心上,”江忱顿了顿,“都是媒体胡说。”

    “嗯。”

    “谢谢你当时帮我解围,但……”

    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我是认真的。”

    江忱呼吸骤停。

    脊背一点一点僵硬,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寒冻,没了任何知觉。

    那句话像是落在肩头的雪一样不真实,转瞬伴着呼啸的风离去。

    “你说什么……”江忱怔怔望着他,声音里夹杂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当时说追你,我是认真的。”顾燃重复了一遍,走到他身侧,将掌心覆盖在他手背上,深冬里一抹融化寒冰的灼热。

    “不是为了应付记者。”

    江忱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出声。

    追他吗?或许是的。

    他知道顾燃不是真的没地方住。就算是和顾家撕破脸,就算顾家真的派人监视他,也不可能把顾燃怎么样。

    这一生里聚少离多,他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多相处一刻,所以配合着他,给一个自己养他的借口,就这么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但现在却不一样。

    他面临帮江献洗钱的指控,身败名裂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那种家庭带给他的阴影曾笼罩着他的整个少年时代,让他每一刻都像沉溺在窒息的海水里。

    而顾燃是他生命里的光。

    他只愿他永远明亮,而不是跟着自己一起沉入海底,被黑暗吞没。

    “你回去吧。”江忱轻声开口。

    顾燃眉头微皱:“你就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

    江忱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甚至有那么一瞬不敢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顾燃说:“那好,我走了。”

    江忱抬起头,看见顾燃转身离开,背影在深冬寒夜里看上去冰冷又决绝。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高考那天,他答应江献提出的条件,在医院等着母亲手术结束,之后匆匆忙忙搬家。

    他知道顾燃来他家找过他一回。

    那是高考结束后。当时顾燃敲了很久的门,放言他如果不出来见他就让人把门给砸了。

    而那时的他就在隔壁,一墙之隔的距离,顾燃每一声敲门都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他心里。

    直到唐奕过去把门打开:“江忱哥搬家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不知道当时的顾燃是什么表情,他觉得顾燃一定很生气。在顾燃离开之后,他过去打开窗户,就这么远远看着顾燃离开,直到彻底消失在他视线。

    那天的顾燃穿了件黑色短t恤,把校服拎在肩头,手腕上戴着和他同款的腕表,指尖夹了支烟,却没有点着。

    就仿佛从那一刻起,开始适应戒掉习惯的痛楚。

    他就这么远远看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顾燃回头,他就再也不看了。

    他没有等到那一瞬间。

    他知道顾燃再也不会相信他。

    ……

    那就再也别回头吧。

    马路两侧的灯光稀疏,头顶的夜空清澈明净,有稀疏的星星闪烁着。

    江忱凝望着那道背影,在心底第二次默念着。

    无论这一生里多少次别离,他都会目送顾燃离开,看他去往更高的地方。

    他就这样不要回头,踏着星光,走得越远越好。怕他转头的一瞬,自己所有冷静的伪装都会被撕碎。会忍不住上前拥抱他,向他露出隐藏在心底深处,那些偏执的、无可救药的感情。

    雪势越来越大,顾燃步子却停下。

    他没有转身,身影安静得像一幅画,和许多年前那么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可是,我还是更想和你一起回家。”他低声说。

    江忱望着他背影,心一寸一寸收紧。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顾燃声音微顿,深沉而又低哑,更藏着一抹自嘲。

    “如果我觉得你对我余情未了,所以想重新追回你……你会反驳我么?”

    风刺得眼睛生疼,江忱没有出声,眼眶却微微红了。

    反驳?

    他又哪里有这样的底气去说那种违心的话?

    他苦笑着低头,雪化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像一滴久悬不落的眼泪。

    “就不能让我体面一点吗?”他轻声问。

    “那你呢?”顾燃声音平静,“就不能让我开心一点吗?”

    江忱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死而无憾。

    “就算我再退一万步,也该轮到你听我一次话了吧。”

    顾燃重新转过身,在他面前停下。手缓缓抬起,划过他的脸,指尖的温度冰凉。

    “我这一生就一个愿望,你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实现吗?”

    冬天的风像是锋利的刀,割破不曾愈合的伤疤,炽热的血像决堤似的往外淌。

    江忱的心微微颤了下。

    “你的愿望是什么?”他垂下眼睛,轻声问他。

    顾燃对上他目光,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却唯独倒映着他的轮廓,像是漫漫长夜里驱散孤独的一点星光。

    “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这一生里,所有艰难险阻,我都与你一起面对。

    *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上周三鸽了一天,所以这章一直到现在qaq

    第87章 现在就很喜欢了。

    重新开始。

    短短四个字, 却是江忱这辈子没有想象过的。

    声音像雪花一样轻,分量却比雪崩还要重。

    想答应吗?

    他是想的。

    江忱从不怀疑自己喜欢顾燃。

    整整九年,他对顾燃的感情只增不减, 他记得顾燃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也记得他对顾燃的每一句承诺。

    记得越深,越能感觉到那把刀刺进顾燃心里会有多难受。

    他喜欢上一个人, 自以为对他情深至死,于是和那个人在一起, 然后——把他给甩了。

    他走得很果决。

    联系方式拉黑, 电话不回,甚至是搬家, 只为了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纵使他有千万条冠冕堂皇的理由,伤害也都真实存在过。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