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到目前为止,刘秀所做的一切,都是以辅佐刘縯为主,要助刘縯成就一番大业。

    他从未想过,离开大哥,自己去成就一番大业。所以刘縯遇害的消息,对刘秀的打击绝对是致命的。

    严光预料到刘秀的情况会很糟糕,可是在亲眼看到刘秀现在的模样后,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寝帐里,光线昏暗,刘秀躺在床上,面颊消瘦,眼窝都陷进去好深,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躺在这里,和个死人差不多。

    看到刘秀的样子,朱祐心如刀割,轻声说道:“子陵……”

    严光向他摆摆手,向朱祐示意‘你先出去’。朱祐没有再多话,转身退出营帐。严光走到床榻近前,轻声说道:“主公!”

    他一连叫了好几声,刘秀都毫无反应,严光拧了拧眉头,向旁看了看,见一旁的桌案上放着一碗水。

    他拿过碗来,喝了一大口,对准刘秀的脸,噗的一声,把一大口水都喷了出去。

    躺在床上,和死人无异的刘秀,终于有了反应,身子震颤了一下,目光转头,看向床边的严光。

    后者抽出汗巾,一边擦拭刘秀脸上的水渍,一边说道:“主公,我回来了!”

    刘秀好像不认识严光似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好一会,才渐渐有了焦距。他嗓子沙哑的都快听不出来他原本的声音了:“子陵?”

    “是我!主公,我回来的晚了!”严光把刘秀脸上的水渍都擦掉,然后冲着刘秀点了点头。

    “你……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刘秀眼圈突的一红,颤声说道:“大哥他……”

    “我都知道了。”

    刘秀一伸手,把严光的衣襟死死抓住,就如同抓住一颗救命稻草似的。

    严光低垂下头,抚了抚刘秀抓着自己衣服的手,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主公要好好的活下去,只有这样,才不会愧对大哥的在天之灵。”

    刘秀抓着严光衣襟的手哆嗦起来,眼泪如同短线的珍珠,颤声说道:“子陵,你知道吗,树无根,得死,人无心,又岂能活?我现在,整个心都碎了……”

    说话之间,他双手抓住严光的衣襟,放声大哭。

    就站在营帐外面的朱祐、马武、铫期、冯异等人听到里面的哭声,人们不由自主地都是长长出了口气,皆有如释重负之感。

    他们现在不怕刘秀大哭大闹,就怕他不哭不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树无根,得死,人无心,又岂能活?刘秀的这番话,把严光这个近乎于世外之人,都说得红了眼,把抓揉肠。

    他任凭刘秀抱着自己大哭,不知过了多久,等刘秀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重新拿起汗巾,帮着刘秀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说道:“大司徒在,主公就只是个孩子,现在大司徒不在了,主公也该长大了。”

    严光对刘秀的了解,看他之透彻,的确无人能比,包括与刘秀关系最为亲密的朱祐在内。

    第三百八十八章 艰难抉择

    无论在谁来看,刘秀都是个非常成熟稳重的人。

    不过只有严光最能看明白,只要刘縯还在,刘秀就永远都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刘縯对他照顾的太好了,让他的心里永远都有所依仗,无法真正的独立起来。

    刘縯的遇害,是件很可悲的事,但对于刘秀而言,却未尝不是件好事。

    严光看着刘秀,幽幽说道:“以前,无论主公做什么,优先考虑的都是大司徒,而现在,主公是该为自己活着了。”

    刘秀止住眼泪,呆呆地看着严光。

    后者继续说道:“其实,大司徒的存在,一直都有压制住主公,让主公束手束脚,大司徒不在了,主公反而可以心无旁骛,大展拳脚,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并非严光的安抚之言,而是他的心里话,他的确认为刘縯的死,是非常有利于刘秀的成长。

    一个人想压制住另外一个人,其实是件很难的事,尤其是像刘秀这么有能力的人,旁人更是难以压制住他,而刘縯的存在,确实是在很大程度上压住了刘秀。

    历史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其实刘秀将来能登上皇位,成为东汉的开国皇帝,名垂千古的光武大帝,摆在他面前的障碍有许许多多,但任何一个障碍都没能大得过刘縯。

    如果刘縯不死的话,中国历史上恐怕不会出现东汉皇朝,汉室江山也未必能再延续两百年,刘秀本身也没有坐上皇位的可能性。

    可以说恰恰是因为刘玄、王匡等人的算计,密谋害死了刘縯,才帮着刘秀铲平了他未来称帝道路上的最大的那个障碍,是帮着刘秀推翻了压在他身上的最大的那座大山。

    事情通常都有两面性,既有不好的一面,但同时也有好的一面。只不过现在人们都看到了不好的那一面,唯独严光,看到了好的那一面。

    刘秀没想到严光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他呆呆地看着严光,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严光继续说道:“主公现在可没有时间再伤心难过,刘玄和王匡等人已经害死了大司徒,他们绝不可能再放过主公你,我听说,刘玄已经调派朱鲔、张卬等人去了颍川,如果我所料没错的话,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主公。”

    刘秀现在完全没有考虑这方面的问题,等严光说完,他下意识地问道:“子陵,那我……那我应当如何应对?”

    稍顿,他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头,无奈地说道:“现在我的脑子都已经乱了……”

    严光说道:“主公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打。”

    “打?”刘秀看着严光。后者点头说道:“没错!主公以汝南为根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有人来犯,无论是朱鲔、张卬,还是王匡、王凤,都将其狠狠打回去。”

    “可如此一来……”

    “可如此一来,主公将成为汉室的叛徒,众矢之的,最后的结果,即便打了几场胜仗,也会众叛亲离,难有作为。往好了说,侥幸能在汝南偏居一隅,苟延残喘,往坏了说,将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刘秀沉默下来。过了许久,他问道:“子陵,那另外的一条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