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子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四哥。

    灯光下,皇帝的面孔清瘦而苍老,但是眼睛却是平静的,他从容的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伸手,轻轻摸了摸破云子的头发。

    “……四十二岁了吧。”

    “嗯。”

    “看上去才二十出头。只除了这一头白发。”皇帝慢慢的笑了,“你就象一个站在河边的船夫,而我们是你面前那条奔流不息,瞬息不停的河。”

    破云子生命里的所有,都奔腾而去,再不回头。

    第十三章

    第七章

    破云子能感觉到,兄长的指头冷而干瘦,那是将死之人的肌肤触感。

    他控制不住,反手握住了皇帝的手。

    皇帝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他慢慢的,但是坚定的,从他的手掌里,抽走了自己的手。

    “你看,你什么都握不住。”他凝视着破云子的手,低低说了这么一句,一瞬间,破云子几乎无法确定,自己的兄长这句话到底有没有恶意。

    于是他看去,兄长的眼睛清澈而疲惫。

    “但是,你这双什么都握不住的手,在将来,要握住这个王朝的命脉。”他继续说道。

    “历代炅门掌教都是皇族子弟,历代掌教,都殁于任上,再没有任何一个能成仙得道。你也好,我也好,我们都是被捆在徐朝这个硕大的车轮上,然后随着它的前进被碾碎。”

    皇帝慢慢垂下眼,“你知道么,其实我很高兴,你也只能被绑在这个车轮上。一方面是觉得嫉妒啊,为什么我在劳心劳力里渐渐老去,而你除了一头白发,还是这样韶华?但是我快死了的时候,又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不然你这样的孩子,成仙了又能怎样呢?你周围的人一个人一个人的离开你,只留你一个人,那样的你太可怜了……”

    慢慢的说着,皇帝闭上了眼,他的面孔上泛起了一层苍白而明澈的神色,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因为年华老去和生命力衰弱的关系,而显得空洞的声音,于此刻空茫而辽远起来。

    他刚才主动抽离的手,现在握住了弟弟的手,然后把他抱入了怀中。

    “你看,现在,已经没法这么抱住你了呢……”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那时候梨花初开,落花成白,他还是少年,欠身伸臂,小心翼翼,从那个他连容貌都记不清的女子手里,接过了婴儿的襁褓。

    小小的孩子对他笑,红彤彤的脸皱得象个猴子。

    那是他的弟弟,和他血脉相连。

    然后呢……然后就忘了呀……

    忘了他是他的弟弟,忘了他和他血脉相连,只想着他是不是能利用,要怎么利用——

    于是这坎坎坷坷,四十多年,也便这样走了过来,没什么不对,也不觉得后悔,只是到了生命最终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是了,他是他弟弟,最小的,最该被疼爱的弟弟。

    永平帝笑了起来,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梨花的午后,正抱着自己幼小的弟弟。

    他慢慢的,而又悠长的,轻轻吐出了他的名字。

    “……阿缓……”

    永平帝驾崩——

    他终于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和他有着直接血缘关系的亲人。

    这种事情会一直发生下去的。

    徐浅也是如此,那个孩子会长大,然后渐渐的衰老,最终死去。

    没有理会冲进来的太子,破云子半是失神的御剑而去,没有任何目标,也没有任何控制,浑浑噩噩的飞,直到再也飞不动了,他才按下飞剑,落在了不知哪里的一个山头上。

    天早已大亮,天晴气爽,太阳明艳艳一轮,地上百花盛开,树林里有斑驳小鹿探头探脑,皮毛灿烂。

    破云子迷茫的向四下看了看,心下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茫茫然的空。

    他也不知怎的,就转头向来路看去,于是,就看到了玄冥。

    长发曳地,黑衣玄然,执掌整个北方魔界的天魔,正安静的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一张平常总是含情浅笑的俊美面孔,此刻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安静的凝视他,但那双漆黑眼眸间,反而带出了平常罕有的温暖。

    破云子看着天魔,没有说话,玄冥缓步上前,走到他身前,却不似往常一般伸手把他抱入怀中,只是极近的站着。

    “我说过了,只要你唤我,不论你在何处,不论我在何处,碧落黄泉,九天十地,我都会到你身边。”

    “……刚才我唤你了吗?”破云子说话的时候低下头去,将将额头要触上玄冥的肩膀,却差了那么一点没有触上。

    ——他和他的距离,在这十五年里,一直是这样,若即若离,碰触不得。

    玄冥没有把他的头抬起来的意思,只眯起了一双漆黑的眼睛看他,然后淡淡一笑,“……你唤我了啊,就在刚才,你不是想见我么?你回头的一瞬间,呼唤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