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啸之仿佛很吃这一套,嗤一笑,将沈昼叶往自己怀里一圈。

    “是啊,对我放心。”陈啸之揽着姑娘家家,低声道:“得在天上飞十一个小时,难受得很,昨晚休息好没有?”

    “……还行……”

    “什么叫还行……”陈啸之凑了过来。

    沈昼叶被他揽在怀里,迷蒙地看着他。

    那其实是个很适合接吻的场景,沈昼叶想起自己弟弟沈泽曾说机场有多么适合接吻,那里是分别,是重逢,是新的开端。而陈啸之英俊的脸凑近——就像他们小时候、甚至更小的时候一样。

    人真的不会变的啊,沈昼叶模糊地想。

    那场景极其的温柔旖旎,像是世间所有温柔之物的总和,是飞鸟羽翅划过的水面,更是在机场不会分离、一同前行的恋人。

    陈啸之目光专注温柔,落在她的身上。

    而下一秒,陈啸之在女朋友左边儿脑袋上吧唧一掸。

    那一下不是为了打人,但是相当响……

    沈昼叶:“……???”

    “你自己说说你这还能叫头发?改名叫鸟窝拉倒。”

    陈啸之冷:「要不然我就把本子送去做c14微观分析了——!」

    空间依然静谧。

    沈昼叶喊道:「我把你烧了信吗!」

    「……」

    ——依然无人应答。

    沈昼叶虽说在睡觉, 却有种符合博士培养计划的清醒, 将预备的检测项目一二三在心列了个遍,心想ucb的劳伦斯实验室还有我同学呢, 我专程送检全程陪同, 就不信查不出点儿东西来。

    ——毕竟在这世上‘连造物主都会露出马脚’。

    再超自然的事情,背后也应该有原因——哪怕那现象多么荒谬,也终将逻辑自洽。只要愿意细细追溯,终会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然后沈昼叶在那星空里滑了出去。

    那感觉真的很像游泳,沈昼叶甚至回忆起了小时候在游泳馆游泳时的触感,流体温柔地在身侧分开, 星空晕染滑腻,犹如儿时的泳池一般。

    甚至还有一股很浅淡的消毒水味儿。

    不知过了多久,沈昼叶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

    ……

    巨月之下,飞机正横跨太平洋,月光繁星洒落海面。

    引擎嗡鸣声不止, 机舱的灯已灭了,黑暗蔓延到这半球的每个角落。

    沈昼叶睁眼时世界都是模糊的。接着她发现睡觉的间隙,毛毯被盖到了自己的脖颈处——陈啸之的平板放在他的膝头,幽暗漫长地亮着光。

    他却没在看平板,目光望向远处浩渺的、属于深夜的海洋。

    沈昼叶:“……”

    陈啸之的背影看上去相当痛苦,犹如即将被压垮的山岳——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令他疼痛的东西,他连所握着的拳头都在发抖。

    沈昼叶那一瞬间觉得有点难过,轻轻地在他肩上拍了拍,问:“这么晚还不睡觉。”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陈啸之却忽然一僵。

    “……”

    “在想事情吗?”沈昼叶认真地问。

    在巨大月亮光辉之,陈啸之低声道:“……睡不着。”

    “……怎么了?”沈昼叶关心地问:“是飞机太吵了么?”

    飞机横跨着辽阔的大洋,深黑云层擦过海面,拉出壮丽恢弘的影子——然后沈昼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啸之紧握的拳头。

    陈啸之手指的颤抖迭然止住了,仿佛从梦魇里挣脱出来了一般。

    沈昼叶对陈啸之温和一笑,然后将他握紧了些。

    “怎么了呀?”女孩子轻柔而甜地弯弯眼睛:“之之,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告诉我的。”

    陈啸之:“……”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沙哑地开口道:“……没什么,只是想起点什么东西……做了个噩梦。”

    然后他抱着沈昼叶,在浓重的、飞行的夜色里躺回了扶手椅上。

    飞机引擎嗡鸣,月光温柔地洒落进来,陈啸之轻轻地在女孩子头上蹭了蹭,近乎温柔地说:

    “……睡吧,我没事。”

    沈昼叶呆呆地问:“真的?”

    “真的,”陈啸之磨蹭了下女孩子微卷的头发。

    然后沈昼叶听见他胸腔沉闷地震动: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它发生了。”

    圆月高升,万物静谧如诗。

    陈啸之话音飘散在数万米的高空,又将沈昼叶揽进了自己怀里。

    -

    沈昼叶在与另一个自己的那次相遇后,思索过许多次。

    她思索了许久这场通信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十五岁的小昼叶到底怎么样了,可是就像生活在三维坐标轴的生物难以理解四维空间一样,她无论如何都捉摸不透前两个问题。那场通信就此被掐断,那个时空的一切都就此远去了。

    可是沈昼叶的生活却切切实实地被改变了。

    这个「本子」是不是本来就没打算让我改变小昼叶呢?

    沈昼叶想——这个「本子」是不是为改变二十五岁的我而存在的呢?

    ……

    旧金山国际机场灯火通明,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外国人往来不息,沈昼叶跟在陈啸之身后,看着周围的所有人——有硅谷精英踩着鲜红的cl高跟鞋拖着个小行李箱,捏着护照走过去,夹着手机用西班牙语吵架,也有背着背包的年迈旅者左顾右盼,用手机拍着照片。

    众生平凡,却又绚丽缤纷。

    我和他们并无不同,沈昼叶朦胧地想。

    哪怕有了「通信」,我也没有变得特别。站在这里,我也不过是个众生的最平凡的那个存在。就像陈啸之,像经过的精英,又像那个年迈的旅者,像我在学校里、地铁站里甚至公交车上擦身而过的芸芸众生。

    ——那幻想一般的、童话般的金手指,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光环,没有改变我的过去。

    可是却切切实实地改变了我的人生,改变了我的现在与将来,和面前世界的色彩。

    ……

    陈啸之忽而道:“你到底在发什么呆?”

    沈昼叶吓了一跳,终于从自己的幻想国度回过了神,然后陈啸之怪地看着她道:“你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

    沈昼叶:“……诶?”

    “行李我拿着,”陈啸之拧着眉头道:“入境i-94你填了没?”

    沈昼叶:“……”

    上次来旧金山的时候就忘了,沈昼叶在飞机上睡得昏天暗地,连带着张臻都没写,两个人最后跪在海关门口重新填的申报单和i-94。

    沈昼叶惨叫:“啊啊啊啊我忘——”

    姓沈的忘事鬼还没惨叫完,陈啸之面无表情,捻着表格的手指一搓,搓出两张i-94入境申请表。

    沈昼叶:“……”

    “我填了俩。”陈啸之神情冷漠:“走了。”

    沈昼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