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画家姓黎。

    戚闻骁也听见了,他审视着四周走动的人群,目光里充满兴味:“怎么没看到陆律师?”

    段殊摊摊手,语调自然:“不清楚,我是和你一起来的。”

    “不问问他吗?我还想跟陆律师打个招呼呢。”

    “不了。”段殊似是有些厌倦,“总是黏在一起也没意思,今天我们玩我们的。”

    戚闻骁哦了一声,笑着点点头:“有道理,偶尔是要保持点距离。”

    说话间,宴会厅里的灯光渐渐暗下,光束集中在中央舞台上,靠左侧的位置摆着一架盖有红绸的钢琴,台下的话语声当即淡去。

    主持人笑容满面地介绍着今晚的流程,说起那些略显用力的俏皮话,台下的宾客们适时鼓掌,一切都和现实世界里别无二致。

    段殊看着周围言笑晏晏的人们,内心感叹之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好像忘记问齐宴,会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齐宴说过,会跟他一起进入故事,扮演一个不重要的小角色,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提供帮助。

    不重要的小角色。

    那就应该首先排除画家和戚闻骁。

    段殊的视线从戚闻骁的两个跟班身上掠过,试图寻找端倪。

    察觉到他忽然投来的目光,林子悄悄低下了头,将视野拘谨地禁锢在眼前的酒杯上。

    正在他走神的时候,重要嘉宾致辞结束,主持人再度接过话筒,宣布拍卖环节正式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由黎嘉年先生捐赠的油画——《风暴》。”

    段殊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现场的气氛也热烈了起来。

    追光灯和摄影机转向同一个位置,最前排的2号圆桌旁,笑吟吟的卷发男人。

    段殊离得很远,幸好舞台上有大屏幕,那张被放大的面孔便陡然撞进他眼中,令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五官,神情却完全不同,笑容明朗,栗色卷发和酒红衬衣令肤色更为白皙透明,更显出一种不知世事的天真。

    不止是天真。

    段殊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尽管他甚至没有亲眼见到黎嘉年本人。

    众目睽睽下,屏幕上的黎嘉年对着镜头微笑示意,然后礼貌倾身,聆听身边的男人说着些什么。

    那个男人是陆执。

    他仍穿着早晨出门时那套裁剪合身的手工定制西服,手腕处的白金袖扣光彩夺目,神情却不再冷漠,或许还称得上温和。

    镜头很快移开了,但不少人都见到了这一幕。

    戚闻骁挑了挑眉,朝身边的段殊低声道:“总算找到陆律师坐在哪里了,你和他旁边的画家长得真像啊。”

    段殊回忆着那张面孔,点头认同道:“他很像我。”

    的确是黎嘉年像他。

    他选择了用自己的脸进入这个世界,扮演替身的角色,正主的外貌自然要以他为蓝本生成,才符合逻辑。

    闻言,戚闻骁像是愕然于他的无端自信,沉默地瞪着他,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遥坐在前方的陆执不断举牌,仿佛势在必得,最终以高价拍下了黎嘉年提供的这幅油画。

    宽幅油画里是浓稠如墨的海面,暗红天际中盘旋着狂乱的风暴,将深海搅成破碎的漩涡,仿佛要将凝视着它的观众也一并卷起去。

    陆执站在这幅极具风格的油画旁,冷漠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任由摄影师和记者们按着快门。

    期间段殊面色淡然,和其他人一样鼓掌,笑着注视这位豪掷千金的知名律师。

    戚闻骁与跟班面面相觑,连掌声里都写满了迷惘。

    直到下一件拍品显露真容。

    主持人掀开了身旁那架施坦威钢琴上笼罩的红绸,骄傲地宣布这是一位世界级大师成名前所用的钢琴,无论是本身的品质还是附加的意义,都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

    为了活跃气氛与抬高拍价,她笑着向台下端坐的各界名流发出邀请:“有没有哪位来宾想要亲自试一下音色的?”

    戚闻骁的眼睛亮了。

    “段哥,你在音乐学院里学的是什么专业来着?我记得是钢琴吧!上去秀一段呗?”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举牌示意,将段殊慢了一步的回应抛诸耳后。

    “不,是声乐系——”

    没想到台下响应得这么快,主持人立刻望过来,摄像镜头随之移动。

    “好,那我们就请17号桌的这位来宾……”

    当段殊的面孔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全场哗然。

    他们的视线在遥远的17号桌和2号桌之间逡巡,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

    连黎嘉年本人都诧异地咦了一声,下意识坐直了。

    而陆执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去,恰好对上段殊遥遥望来的视线。

    清晨时被他丢在房间里的弱小玩物,此刻换上了白得刺眼的新衣,神情波澜不惊。

    陆执目光中森然的冷厉只维持了少顷,又忽地消失,剩下一片深重墨色。

    然后他抬手,平静地鼓起了掌。

    第十一章 风暴

    在一道道或惊讶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戚闻骁听到段殊说的话之后,像是有些懊恼地小声对他道:“不好意思啊段哥,我记错了,不知怎么就记成钢琴了……”

    他拉长了语调,不确定道:“你应该会弹钢琴吧?现在的歌手不是都会搞创作嘛——要是你不会,我替你上去吧,我倒是学过一点。”

    戚闻骁像绝大多数来宾一样,以期待的目光看着段殊,却在等他露出努力隐藏的慌张,反正他已经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陆执和黎嘉年回头时的表情,目的达成,好戏还在后面。

    段殊看着他作势要起来的姿态,空气不过沉凝了片刻,眉梢眼角随即漾开出人意料的雍容气度。

    “没关系,我刚好想试一试。”

    他没有让不知内情的宾客们等待太久,在众目睽睽中以微笑回应,然后起身,朝最前方的舞台走去。

    掌声礼貌性地响起,在清一色的响动中,戚闻骁难以置信地看向同桌的两个朋友,耳畔还残留着段殊起身时悄然送来的低语。

    “谢谢你替我举牌。”

    淡淡的馥奇香气萦绕在鼻间。

    段殊不急不缓地走过红毯,越过众人,在经过陆执身边时,也丝毫没有停留。

    他本该将自己藏得很好,避免在黎嘉年面前出现,保守好替身的秘密,才能尽量令自己悲惨的结局延后到来。

    但段殊并不打算这么做。

    他要光明正大地出现,甚至要想方设法让黎嘉年记住自己。

    这是他最好的筹码。

    台阶之下,黎嘉年望着那个即将走到钢琴前的优雅身影,侧眸看身边的陆执,语调惊奇:“我第一次见到跟我这么相像的人。”

    “要不是爸爸发过誓,说我是他唯一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我差点要以为他也是我的亲生兄弟。”

    陆执熟知他家族的秘辛,摇头道:“不会,你就是唯一的。”

    闻言,黎嘉年笑了,神情柔和无害:“你认识他吗?”

    白金袖扣微微一颤,西装笔挺的律师不动声色地收回胶着在钢琴前的视线,低声应道:“不认识,为什么这么问?”

    画家倦懒地放松了身体,向后倚去,语气随意:“我发现你一直看着他。”

    陆执的后背紧绷,面色如常:“他很像你,我觉得意外。”

    “是啊,我也很意外。”黎嘉年随口应下,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解释,饶有兴致地将目光移到了台上,“要开始了。”

    一袭长裙的主持人对这个陌生又特别的客人充满好奇,她握着话筒走过来,试着挑起话题:“这位……”

    段殊应下她的疑问:“我姓段。”

    居然不是黎。

    主持人笑意盈盈:“好的,谢谢段先生愿意上台,您要试弹片段,还是想给大家带来一支完整的曲子呢?”

    “完整的乐曲,升c小调前奏曲。”

    段殊从容自若地在琴凳前坐下:“拉赫玛尼诺夫最有名的前奏曲之一,它很适合上一件拍品的气质。”

    “上一件拍品是油画《风暴》……”主持人很快反应过来,惊喜道,“您是要将这支曲子送给黎先生吗?”

    台下顿时难掩哗然,原本或多或少在走神的宾客们纷纷来了精神,以为将要见到这场漫长无聊的晚会上,突然上演的精彩片段。

    段殊微微一笑,专注地看向眼前错落的黑白琴键,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送给风暴。”

    修长手指有力地按下左侧三个低沉的音符,沉重的共鸣响彻整片空间,慢板起奏,追光灯落下,于是一切杂音便都隐没了。

    第一乐段,结构重复的低音,被叫做命运主题,节拍缓慢,像教堂庄重的钟声,轰然响起,惊起在穹顶上停泊的白鸽。

    一片黯淡的光线中,黎嘉年真正被勾起了兴趣,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犹如同胞兄弟的陌生人。

    他身边的陆执亦然。

    他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豢养在别墅里见不得光的替代品,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大屏幕上显示的画面中,熟悉的手指在琴键上缓缓流连,他清楚地见到了手背上那道突兀的伤疤。

    不被他允许的伤疤。

    画中人被耀眼光芒笼罩着的右手,渐渐加快了落下的节奏,像蹁跹的羽毛,轻盈又缠绵。

    第二乐段,情绪持续推进,白鸽动荡不安,剧烈地扇动起翅膀,令人目不暇接,急促的快板,鸟儿匆忙地飞向天空。

    在交错迷离的旋律中,段殊的双手本能般按下每一个琴键,没有半分失误。

    他对钢琴并没有特别的喜好,只是曾经在某部电影中饰演过一个钢琴天才,为此专门苦练了三个月,自然记得几支练到了深深刻入灵魂的曲子。

    恰好其中有一首曲子,与黎嘉年的那幅油画极为相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