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段殊无端地觉得,他会明白的。

    黎嘉年思考了一会儿,目光仍然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你有没有告诉陆律师,我们今天要去哪里?”

    他的语气十分漫不经心。

    段殊的回答则一如那天的黎嘉年:“你猜。”

    黎嘉年也没有猜,他已然明白答案。

    双生的画家露出惬意的微笑:“我越来越期待这趟旅行了。”

    玛莎拉蒂敏捷地驶入高速公路,浅灰色的护栏飞快后退,指示路牌上的云山越来越近。

    黄昏已至,粉紫色的霞光透入窗框,洒满复古的木质柜台。

    这是一间占地面积很大的园林式酒店,风格古朴,坐落在群山之间,四周是翠绿的茂林修竹,天光云影浮动,宛如世外桃源。

    春意困倦,窗台上的雪白猫咪蜷成一团,守在前台的年轻女孩也跟着悄悄打了个盹,直到远处传来接驳车熟悉的声音。

    有客人来了。

    女孩连忙坐直,扶了扶胸前暗色的铭牌,准备好礼貌又亲切的微笑,身旁的猫咪被动静惊醒,轻轻地叫了一声。

    慵懒的猫咪露出了柔软的肚皮,在这纯白的光泽里,女孩笑得真心许多,紧接着,当她看见被门童领进来的客人时,笑容则更加雀跃。

    “黎先生,您来啦!”

    黎嘉年时不时就会来这间酒店小住一段时间,许多员工都对他很熟悉,他出手阔绰,长得又好看,再加上是个名人,所以员工们都很喜欢他,尤其是女孩子,出于某些原因,会特别关注他。

    黎嘉年也熟稔地同她打招呼:“傍晚好,安安,今天莉姐不在?”

    而下一秒,安安还来不及回答,表情里立即填满了不可思议。

    跟在黎嘉年身后走进来的另一位客人,竟然同他长得十分相似,宛如孪生兄弟,只是风格迥异,看起来要更清冷一些。

    黎嘉年看见她的表情,仿佛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也不主动解释,反而同目瞪口呆的她聊起了长胖的猫咪。

    “大黑又胖了,是不是你偷偷喂的?”

    “啊?是……不是!”

    被叫做大黑的白猫气恼地翻了个身,用毛茸茸的屁股对准他们。

    黎嘉年身边的男人便笑起来,像有无尽包容。

    安安被这双倍的风景晃得头晕眼花,手忙脚乱地为他们办理了入住手续,锁定了黎嘉年最常住的那个房间,只是在要目送他们离开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好奇。

    “黎先生……”她叫住了黎嘉年,又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视线眼巴巴地在两人之间徘徊,流露出一点恳求。

    黎嘉年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笑意在眉梢眼角弥漫,最终还是良心发现地公布了答案。

    “这是我的哥哥,他叫段殊。”

    他说得无比自然,身边的哥哥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安安当然知道这位客人的名字,身份证上写着,她也知道黎嘉年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黎哲,两人之间的遗产争纷曾霸占八卦新闻的版面许久,而黎嘉年从没有叫过黎哲一声哥哥,一直都是直呼其名。

    原来黎先生还有另一个姓氏不同的哥哥。

    安安在心中暗暗惊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黎嘉年还在逗她:“不像吗?”

    “像!”安安连连道,“您跟段先生是我见过最像的两兄弟。”

    黎嘉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嗯,而且他看起来比较像哥哥。”

    说着,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哥哥,似乎在确认这句话:“对不对?”

    黎先生的哥哥又笑了:“对。”

    他的目光很柔和,又有着奇妙的穿透力,像是透过眼前人看见了别的什么,即使安安只是旁观者,仿佛也被这种弥漫着怅然的温柔包围了。

    于是她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打扰这对格外瞩目的客人,目送他们低声交谈着远去。

    窗台上的大黑无忧无虑,懒洋洋地享受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韵。

    “大黑,你说黎先生的这个哥哥,为什么没有卷进那场遗产大战呢?”

    安安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同猫咪说着话。

    “他跟黎先生长得那么像,应该是双胞胎吧,怎么会一直没出现过,难道是之前失散了,最近才相认吗?”

    猫咪不会明白人类的故事,它用爪子挠挠窗沿,宝石绿的眼睛望向黛色远山。

    当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刚刚吃过了晚饭的安安和猫咪,又迎来了另一位熟悉的客人。

    难得没有穿西装的陆执。

    安安面对他时要稍微拘谨一些,挺直了背,以标准的热情笑脸问候道:“晚上好,陆先生。”

    但她并不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在黎先生到达酒店之后,陆先生也会很快抵达,他们住在不同的房间,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看起来并无关联。

    不过次数一多,员工们还是发现了这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似乎是陆先生在单方面追求黎先生,而且持续了至少两年。

    因为他们都有出色的外貌与光鲜的职业,又因为相同的性别,这份感情更显得特别,而陆执矢志不渝的执着追逐总被大家津津乐道,还有同事说过,要是哪天陆先生不来了,连他们都会有一种失恋的感觉。

    陆执朝她略一点头,声音低沉:“晚上好。”

    安安熟练地帮他办理手续,选中了那个位于黎嘉年对面楼的房间:“陆先生,房间还是老样子吧?今天刚好还空着,麻烦您签个名。”

    陆执怔了怔,接过她递来的笔,似乎在问她,又似乎在自言自语:“他来了吗?”

    安安自然以为他在问自己。

    “来了呀,黎先生是傍晚到的,现在已经吃过晚餐了,刚刚我们还在餐厅遇见。”

    提到这对兄弟,安安有些兴奋:“黎先生和他的哥哥长得真像,进来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呢!”

    木质柜台上方垂落着造型别致的吊灯,光芒晕开,将陆执的下半张脸藏进了阴影里,连同那道极淡的淤痕。

    他手中的笔握得很紧,笔尖抵着纸面,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泛白,语气莫名。

    “是吗?”

    安安浑然不觉,兀自点头:“是啊,餐厅里的客人都盯着黎先生他们看呢,双胞胎常见,一样好看的多难得呀。”

    “黎先生本来都会先去室外温泉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被打扰了,这次说不去了,要和哥哥一起回房间泡私汤——”

    她的话语在纸面上那道尖锐划痕里戛然而止。

    陆执松开了笔,清脆地跌落在台面上,声音里蕴着复杂的情绪:“抱歉,重打一张吧。”

    毛色优雅的猫咪警惕地直起身子,安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讷讷道:“好的,陆先生。”

    她不敢再说话,迅速办完了手续,将房卡递回给陆执。

    “他们……已经回房间了吗?”

    这是陆先生最后问她的问题。

    安安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好像是的,我也不确定,也许又出去了吧。”

    陆先生没有再回应,独自离开了,皮鞋在木质地板上叩出沉沉的声音。

    但安安并没能闲下来。

    她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前台的电话骤然间铃声大作。

    今夜的酒店注定不会平静。

    猫咪被吓得炸了毛,安安连忙把它抱进怀里轻抚,顺手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云山温泉——”

    “喂,安安吗?你去确认一下,还有没有空着的豪华套房。”

    轮休的莉姐语速又快又急:“有位客人在过来的路上,直接打了老板的电话,说是马上到了。快去确认,要最好的房间……”

    *

    在山林竹海的环绕下,酒店里有几排外观别致的三层小楼疏朗地分布着,每栋楼共有三间套房,每套都有独立入口,自成空间,一楼是院落私汤,二楼是宽敞卧室,三楼是景观露台。

    有两位容貌极为相似的客人正坐在某栋小楼中央位置的露台上,在幽暗长夜的笼罩中,气质和发色的差异似乎都隐没了,像是镜子内外的一对倒影。

    丰盛的晚餐之后,直接泡温泉仿佛太容易陷入困倦,于是他们决定先来露台上看看山间的好风光。

    天空中繁星闪烁,在露台木桌上的玻璃酒杯边缘洒落银辉,衬得酒水如同流淌的河,也将身边人的眼眸渲染得流光溢彩。

    从这里望出去,外侧是暗里摇曳的树影与山风,内侧则是另一栋楼,中央的套房还黑着灯,无人入住,两旁的套房已有灯光点亮,人影晃动。

    黎嘉年背对着黑雾般的群山,专注地望向对面的小楼。

    “这是我最喜欢的位置,离山很近,离人也很近。”他的声音里透着愉悦,“只要转身,就是不同的世界。”

    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段殊同样望向对面楼那个黑着灯的房间,大概知道那里有谁即将到来了。

    “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会有画画的灵感吗?”

    一旁的屋檐下,已搭好了木头画架,此时画布上仍一片空白。

    “大部分时候都有。”黎嘉年的目光移向了左边,“你知道这家酒店里最常见的客人是什么类型吗?”

    段殊不确定道:“游客?”

    “是看起来像情侣的人。”黎嘉年语气微妙,“深山、别墅、私人温泉……这是他们最喜欢的元素组合。”

    “为什么是看起来像?”

    “因为爱情是一件很古怪的事。”他的答案似是而非,望着对面的眼眸蓦地发亮,“看,爱情在向我们招手了。”

    一阵隐隐约约的手机铃声飘来。

    段殊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对面楼左侧的套房二楼拉着浅色窗帘,照出一个男人独自待在卧室里的影子,声音从那里传来,于是男人抬起了手,像是在接电话。

    没等他疑惑地发问,便听见身旁的人兴致盎然的声音:“再看右边。”

    右侧的套房三楼露台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女人,她没有开露台的灯,整个人都被凄迷冷色湮没了,只有放在耳边的手机屏幕露出一点亮光。

    片刻错愕之后,段殊恍然道:“是她打的电话吗?”

    身边人笑着啜了一口澄清的酒液:“我希望是。”

    前方的小楼里上演着两幕似乎相关的皮影戏,黎嘉年还为他们构思起了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