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留了那个美好的幻象,像是从天堂传来的声音,无边深海里的北极星。

    此后的戚闻骁的确收敛许多,即使仍然不改飞扬跋扈的本性,绝大多时候都点到即止,大概是害怕下一个为了报复不顾一切的亡命之徒。

    直到他再一次听见那个声音。

    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有人弹着和弦简单的吉他,歌声却称得上华丽,如淙淙流水。

    正坐在卡座里和朋友玩乐的戚闻骁,一下子停住了动作,任朋友们怎么叫他都充耳不闻。

    他越过无数陌生的面孔,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那个正在舞台上唱歌的人。

    和他想象的一样,意气风发,光芒耀眼,足以用任何一切美好的词汇来形容。

    戚闻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赶走了所有狐朋狗友,还特意跑去洗手间整理了衣服和发型。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肆意妄为的高中生,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对方的面前。

    那天他很有耐心,独自坐到了深夜,他不想打断那个人的歌声,所以安静又专心地听着。

    戚闻骁一直等到了歌手驻唱时间的结束,看着舞台上的男人收好了吉他,和同事们告别,往外走去。

    他才忐忑地跟了上去,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背影,想叫出那个深深铭刻在他记忆里的称呼:段哥。

    这两个字在戚闻骁嘴边盘旋了许久,他既紧张又惶恐,花了很久才做好心理准备,可就在他正要叫住对方时,脚步蓦地顿住了。

    一辆豪车静静地停在酒吧门口的路灯下,面孔英俊的男人拉开了车门,接过那个朴素的吉他包。

    而那个本该完美的人变得渺小,他顺从地坐进车里,一下子从高贵的星星变成了低贱的尘埃。

    幻象轰然倒塌。

    戚闻骁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背叛感吞没了。

    他在那间酒吧门口站了很久,手臂被冷风吹得僵硬,意识被驱逐出身体。

    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但命运没有放过那个曾经明亮的大学生。

    不久之后,戚闻骁又遇见了他,在一家装潢极尽华丽的ktv里,他依稀听见了那个熟悉的歌声。

    这次他没有做太久的心理准备,径直推开了那扇包间门,装作被歌声吸引的路人,真心地赞美那个人唱得有多么好听。

    虽然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间包厢里只有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偌大沙发中央,与歌声为伴。

    听见他的恭维,那人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向他道谢。

    戚闻骁看得出他眉梢眼角真心的喜悦,也看得出他根本不认识自己。

    身体内部越来越大的黑色空洞吞噬了他的理智。

    从此,戚闻骁成为了段殊的朋友,那个笼中雀唯一的朋友。

    “你比我大两岁,那我叫你段哥吧?”

    “好。”

    农夫与蛇,操纵者与玩具……

    故事从此开始,又在两年之后猛地转弯,拐向了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向。

    套房里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戚闻骁漫游的思绪。

    门铃响了很久,里面的人终于愿意下来了。

    一楼小院的大门被人有些粗暴地拉开,朦胧幽暗的灯光下,102房的主人相当烦躁的面孔出现在木门背后,夜色模糊了一切微小的差异,只映照着他手腕附近沾染的铅灰和油彩。

    戚闻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段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目光短暂相交之后,他略显狼狈地别开视线,脱口而出道:“我来找你……你说在跟重要的朋友一起旅行。”

    他知道段殊没有其他任何朋友,也知道了陆执是单独过来的。

    他不相信真的存在这个重要的朋友。

    “段殊”听他这么说,被打扰的烦躁渐渐淡去,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现在是晚上,你为什么戴着帽子?”

    戚闻骁意识到这是一种很久未见的明亮笑容,显得眼前人竟有些陌生,连声音都柔和许多,这令他胸口原本备好的愤怒和质问陡然间烟消云散。

    于是他忽略了对方的答非所问,鬼使神差地摘下帽子,撩开垂落的发丝,露出了额头那道可怖的新鲜伤疤。

    他的声音很轻,不自觉地褪去了往日的虚伪,像枯叶飘零下来,又脆弱地折断。

    “段哥,我受伤了。”

    那人听他这样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很认真地端详着戚闻骁额头的伤口,就像数年前的那个深夜,他挨得很近,呼吸都倾落下来。

    那道熟悉的馥奇香味萦绕在周围,戚闻骁的身体蓦地紧绷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又刻意松开。

    戚闻骁黑亮的瞳孔里,有些怔忡地映出“段殊”极近的面孔,和他抬起的手。

    他伸出了手,慢慢拂过那道可怖的伤口,温热的指腹触碰着凹凸不平的疤痕,像蜿蜒闪烁的火焰,带着仿佛感同身受的叹息。

    “看起来很疼。”

    真的很疼。

    可这次突如其来的触碰,温暖得让人忘记了疼痛。

    戚闻骁沉浸在这柔软的热度中,几乎生出一种梦幻般的错觉。

    那一瞬间,他以为时间回到了四年前,那个被救起的深夜。

    于是天旋地转,他目眩神迷,悄悄在心底发誓。

    他不会再一次毁掉这个救生圈了。

    不会了。

    戚闻骁的眼里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惴惴不安地看向眼前始终笑着的男人。

    那个人与他视线相交,似乎敏锐地读懂了他所有的情绪,眼中倏然光芒闪动。

    接着,男人慢慢松开了手,如情人一般靠近了他的耳畔,滚烫的热意灼烧着他的皮肤,他全身僵硬地屏住了呼吸,以为这是命运的再次垂青。

    他听见那道亲昵至极的低语。

    “可是……你认错人了。”

    这个声音温柔又残酷。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富婆蛋的支持(鞠躬

    第二十四章 风雪

    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的表情, 黎嘉年愉悦地扬起了唇角。

    他并不认识这个莫名其妙打扰了他画画的陌生人,只是从对方说的第一句话里,想起了昨天在画室里段殊接到的电话。

    他一直以为那个电话是陆执打来的。

    原来还有另一个玩具。

    他慷慨地把自己发现的有趣游戏分享给段殊, 没想到对方不仅准确地接收了讯息, 还回赠给他意外之喜。

    黎嘉年很开心, 微弯的眼眸里像是被今夜的星光填满, 熠熠生辉,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他喜欢这个哥哥。

    而眼前看起来幼稚轻浮的富二代,看见他不加掩饰的笑容,惶然地后退了两步, 以为自己陷进一场毫无预兆的噩梦。

    “不可能……你……”

    戚闻骁刚刚还沉迷在某种自以为是的想象里,然而他遇到了一个比他更恶劣的人,那个晶莹剔透的迷梦轰然破碎。

    黎嘉年向前走了一步,离开那道照在他发顶的昏黄灯光, 于是他的短发便显出原本的栗色——那不是灯光投下的幻影,他不是段殊。

    被打断了创作过程的画家难得心平气和,似笑非笑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在叫人头脑发昏的冲击感里,他像个面色苍白的木偶,唯唯诺诺地回答操纵者的提问:“……戚闻骁。”

    然后戚闻骁终于意识到了, 眼前这个“段哥”究竟是谁。

    “你是黎……”他想起来那个总是笑吟吟的真正画家,觉得当下的一切都很荒诞,“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他知道段殊与黎嘉年已经结识, 这甚至还是他间接促成的, 但戚闻骁始终以为那是段殊在情急之下的举动, 他不觉得这两个天然对立的人会生出真正的友谊。

    段殊怎么会跟黎嘉年一起出来旅行?

    黎嘉年双手抱臂, 仰起了线条优美的下颌, 茫然不解道:“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

    戚闻骁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但还有更恶劣的玩笑等待着他。

    “受伤了就去看医生, 或者去找妈妈哭,而不是来找他。”

    黎嘉年的目光再一次扫过他额头的伤疤,这次的温度是冰冷的。

    “而且,你不可以再叫他段哥。”

    在这毫无道理的命令中,戚闻骁的眼神里生出浓浓的愤怒,他刚要开口反击,就听见如惊雷乍响的后半句。

    “因为他是我的哥哥。”

    画家的眼睛里写着纯粹且柔和的憧憬,与看着他时判若两人。

    戚闻骁想斥责他荒谬的谎言,却开不了口,他的脚像生了根般扎在地面,不能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嘉年轻轻掸去手腕上的铅灰,毫不留情地关上门,走回了这栋灯光明亮的屋子。

    随即他急促地呼吸起来。

    他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境,一切都乱了套,敌人成为兄弟,朋友变作陌路……

    抛下那个像是被击溃的玩具,黎嘉年愉快地回到了三楼露台上。

    画架仍然立在一旁,他却不再看那幅此前一气呵成的草稿,因为他有新的灵感了。

    在这落满月光的露台上,他缓慢地拧上一罐罐刚刚打开的颜料,纷繁色彩于指尖蔓延,黎嘉年在脑海里勾画着那个最新的灵感,心脏里传来悚然般的喜悦和震动,它一定会成为他最满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