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眸,认真地凝视着这个刚才陷在风暴中央的哥哥。

    “总是被控制、被改变、被要求成为另一个人……你会觉得难过吗?”

    他在问“段殊”,段殊本应不知道答案的。

    可段殊沉默片刻,慢慢地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段殊越过黎嘉年的身旁,走向卧室,他的面孔被印在玻璃窗上,与遥远的灯光重叠,璀璨又落寞。

    “因为我不记得了。”

    他在洗手台前洗漱,刻意不去看镜子彼端那个虚构的自己,然后安静地上床,以为这段对话就此结束,开始安心地等待着第二天迅速来临。

    黎嘉年却像影子一样跟了进来。

    “所以我说过,我们很像。”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正在下意识逃避的哥哥。

    落在枕头上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当我打赢了官司,继承了庞大遗产之后。妈妈来找我,忐忑地问我恨不恨她,我说不恨。”

    “她的眼睛刚刚亮起来,我就接着说,因为我不记得了,连同她是我妈妈这件事,我也一起不记得了。”

    黎嘉年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所以,她不用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分钱。”

    段殊的声音被感染得轻松了一些:“你在骗她。”

    “对,这是报复,因为她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总是骗我。”

    “骗你什么?”

    黎嘉年坐到了床上,抱着膝盖,卧室的顶灯照出他栗色温暖的头发。

    “她说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人,他风流、自私、无情、该死……她把能想到的一切恶毒词汇都加在他身上,其实她说得很对。”

    “但妈妈同时还说,因为我的身上流着他的血液,所以我也一样。我有最坏的基因,我会变成最糟糕的人,她恨我,甚至超过恨爸爸。”

    “爸爸早就抛下她离开了,她恨不着他,而我就在身边。”黎嘉年感叹道,“她总是说得那么咬牙切齿,所以那时候的我真的相信了,我很害怕,只好什么都依她,因为我以为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愿意接纳我的人,在知道我丑陋的基因之后。”

    这是黎嘉年的背景故事。

    段殊已记不清那份附在剧本背后的人物小传,但他知道侦探虞年一定也有一段黑暗又悲伤的过去,那样特殊的性格,总要由特殊的故事造就,通常是爱的失落和恨的绵延。

    他坐了起来,平视着黎嘉年的眼睛:“但你现在很好。”

    “因为我坚持着长大了,好在我喜欢画画,在那个虚构的梦幻世界里可以短暂地忘掉一切。”

    黎嘉年的语气轻快:“长大以后才知道,原来我并没有最坏的基因,她也只是个懦弱胆小的女人,不敢找毁掉她生活的真正凶手报仇,就把满腔的怒火都倾倒在我身上。”

    画画是黎嘉年的救赎,正像许多没有被苦难击倒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里总是蕴含着深刻真切的情感,充满着无穷的感染力。

    也正因为如此,黎嘉年从不画人物画,他只画风景,在最脆弱纯真的童年时代,本应最亲近的人却带来了最深的伤害,所以他不再喜欢任何人。

    段殊一时间忘记了之前的低落,由衷地替他觉得庆幸:“幸好你抓住了它。”

    抓住了那道黑暗里的光,那条从天堂垂下的绳索。

    “所以对我来说,你是特别的。”黎嘉年转头看他,“看着你的时候,我总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处境相似,选择却全然不同的自己。”

    段殊目露愕然,又听见身边人继续说了下去。

    “但我们俩有一个最不相像的地方。”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过去,知道了我可笑的家庭故事,甚至猜到我恶劣的爱好。可我完全不了解你,在表象之外的你。”

    黎嘉年淡淡道:“因为你总是问别人,却从不说起自己。”

    “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你也这样吗?”

    段殊听见他难得冷淡的声音,也听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岑寂的卧室里回响。

    潮湿的冷汗在脊背蔓延,他觉得心悸。

    在这个听起来漫不经心的疑问里,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最近一次和真正的人相处聊天。

    热闹嘈杂的咖啡店里,他追问齐宴看似斑斓的生活。

    在现实里也会骑机车吗?做研究会不会很辛苦?同事们有没有发现点心是现成的?……

    他只有问题。

    从他的表情里,黎嘉年已经得到了答案,于是他靠近了问他:“为什么?”

    段殊无法回答。

    那个听起来荒诞又悲伤的答案就在那里,但他没有勇气把它从尘埃碎屑中拾捡出来,堂而皇之地放到别人眼前,即使对方根本不是真正的人。

    他没有自己。

    所以他无从说起。

    黎嘉年没有再逼问他,他下床,伸手关掉了卧室的灯,轻声道:“晚安。”

    一切归于寂静。

    在这个构筑于意识虚空中的世界里,段殊第一次度过了一个难眠的夜晚。

    他仍觉得回忆一片模糊,许多时光被尘封凝固,线头凌乱,他无从下手,甚至开始遗憾没能把那份存在电脑里的“朋友”名单带进这里,至少是一个开启记忆的端点。

    段殊迫切地想要从这苍白冰层中寻找些什么,他不想让黎嘉年觉得失望。

    他不想让那个已经从荆棘里挣脱出来的“自己”觉得失望。

    他想了一夜。

    *

    翌日早晨,云山温泉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客人还不多。

    泡过温泉后的那一觉会让人身心舒畅,客人们常常起得很晚,所以这顿早餐也会很体贴地供应整个上午。

    不过对很多人来说,昨晚都是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

    安安精神萎靡地端着餐盘,今天轮到她休息,猫咪大黑留给了正在前台值班的莉姐,她独自坐在餐厅里,对着眼前精致可口的食物发呆,食不知味。

    相熟的同事看见了她,诧异地坐过来:“安安,你不是休息嘛,怎么不回家?”

    “我……”安安吞吞吐吐道,“没睡好,怕一会儿晕车。”

    “咦,是昨晚太吵了吗?”同事想了想,脸上忽然露出揶揄的笑容,“是不是在小群里潜水看八卦呢?”

    安安表情一僵:“什么……八卦?”

    “就是那个来捉奸的呀!”同事放低了声音,“听说原配可有钱了,长得也好看,想不通为什么男的要出轨……”

    “哦,你说二号楼那两个客人啊。”

    安安莫名松了口气,正想顺着同事的话说下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看见有两道相当瞩目的身影,一起走进了餐厅。

    相似的面孔,不同的气质,他们随意地取了食物,在靠窗的双人座坐下,日光模糊了一切,像是在亲密地交谈。

    同事一脸震惊:“哇,真的这么像啊,昨天我没看见,还以为你们在开玩笑呢……”

    安安却心慌意乱地放下了餐具,经历了昨晚的意外撞破,她再也无法直视这对起初以为关系很好的兄弟,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期待陆先生和黎先生在一起。

    她知道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秘密,这个秘密既怪异又瑰丽,她不希望更多人发现,打扰这种神秘,又想悄悄窥探秘密的缘由与结局。

    “你吃饱了吗?”同事毫无察觉地吃着东西,“说起来,陆先生怎么还没来?他知不知道黎先生有双胞胎兄弟?”

    在同事八卦的低语里,又有客人接二连三地到来。

    比如同样没睡好表情阴郁的陆先生,又比如那位面色苍白却不再戴帽子的新客人。

    他们不约而同地去往同一个方向。

    “噢,陆先生终于来了。”同事开始觉得茫然,“那不是昨天新入住的客人吗?难道他们是一起来的吗……”

    安安已无暇回应,她仿佛被这奇异的画面勾去了心神,定定地望过去。

    在所有视线的落处,段殊浑然未觉,他仍陷在昨晚的思绪里,努力寻找着可供叙说的故事。

    餐厅明亮洁净,早餐香气馥郁。

    旁边的位置有前来用餐的客人坐下,他没有理会,反而是黎嘉年抬头,微微一笑,十分自然地同他们打了招呼。

    “早上好。”

    没人出声回应,气氛微妙沉凝。

    黎嘉年笑容渐深,便收回视线,同他抱怨道:“隔壁桌的客人看起来很不高兴,像刚刚吵过架一样。”

    段殊怔了怔,这才抬头望去。

    陆执和戚闻骁居然坐在了同一张桌子的两端,也许是因为其他方向的桌子已有客人,这是仅剩的一张最接近他们的空桌。

    在某种微妙的较劲中,迫不得已,他们只能坐到了一起。

    隔壁桌像是在吵架的客人。

    段殊的视线扫过去,落在斜对面的戚闻骁身上,他的目光立刻亮了亮,似乎要说些什么,然而这道视线很快又挪开了,戚闻骁愚蠢的热切只换来对面人嘲讽的冷笑。

    段殊又看向自己面前的瓷盘,盛着松软炒蛋,德式香肠,新鲜水果和一小份甜点,边上还有一杯橙汁,这是他每次住酒店时的习惯,从不改变,有时候自己拿,有时候助理姚笑笑就会帮他端来。

    尘封的记忆隐隐松动。

    他对面的黎嘉年动作优雅地处理着食物,仍在低声谈论着隔壁桌的客人:“你猜他们俩谁会先开口说话?”

    他记得相似的场景。

    同样是高级酒店的自助餐厅,早餐时间,坐在对面的助理姚笑笑一脸八卦:“段哥,隔壁桌的客人脸好臭哦,好像是在吵林导那部电影好不好看。”

    那时候正值电影节期间,会场附近的五星酒店里集中地住了许多演艺界人士,于是餐厅里到处都在谈论电影、故事与资本。

    段殊一瞬间松开了手中的刀叉,抛开了当下的一切,目光灼灼地看向黎嘉年。

    “以前在酒店餐厅里,我遇到过一件有趣的事。”他说。

    从苍白空茫的脑海里,他终于找出了一样值得诉说的故事。

    黎嘉年饶有兴致地看着第一次主动打开话匣子的段殊:“是什么?”

    “几年前,我去参加一个电影节,在附近酒店的餐厅里,听见隔壁桌的客人在聊一部很有名的电影。”

    那是段殊凭借虞年这一角色拿下影帝的第二年,他又来到这个电影节,准备为下一任影帝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