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牵涉到了科举弊案,就全然是另外一回事。

    他倒吸了口凉气,程敏政和徐兄……

    他至今还记得,当初,徐兄再三邀请自己去拜访程敏政,甚至,就在方继藩殴打自己的那一个夜晚,自己本就是打算去程府的。

    倘若……没有发生被痛殴的事,那么……自己会如何?

    真到了那个时候,势必会和徐兄一样,和程敏政有了瓜葛。他甚至还记得,徐兄和自己提起求书的事,徐兄自己也承认,这是花了三百两金子的润笔费,万万想不到,这……竟成了鬻题的铁证。

    猛地,他觉得自己的后脊竟是发凉,那一夜若是去了,若不是自己被打的面目全非,卧床不起。那么……那一夜,他一定和徐兄一样,获得程敏政的赏识,自此之后,隔三岔五的出入程府,也会和徐兄一样,一齐以风雅之名,向程敏政求一幅墨宝。毕竟……这是潜规则,人们都这么干,自己难道会免俗吗?

    一旦陷入了那个染缸里,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那么,今日锦衣卫要锁拿的,就不只是程敏政,也不只是徐兄,还有自己了吧?

    他不相信徐兄会鬻题,徐兄是个颇为自负之人,也算是满腹经纶,既然有金榜题名的实力,为何要买考题?这定是因为徐兄和程敏政走的太近,最后被人所弹劾,再加上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清不楚,一查,便有太多的文章可做了。

    唐寅打了个寒颤,他既担心诏狱中的徐经,心里又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感觉……

    倘若不是方继藩寻上自己,倘若不是这厮对自己痛殴,倘若不是这个家伙让自己下不了地,倘若不是他派人盯着自己,放出了赌局的流言,自己……死定了。

    锦衣卫的手段,足以让死人都开口招供,徐兄进了诏狱,不才一个时辰不到,就供认不讳了吗?

    一旦到了那个地步,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前途,俱都毁于一旦,甚至株连家人。

    方继藩……竟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即便这只是方继藩无心插柳,可……这是事实……

    唐寅颓然的一屁股坐在了椅上,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目无神的看着房里的豆蔻烛火……

    次日一大清早。

    虽是开春,可依旧还是大雪飞扬。

    唐寅装束一新,甚至连颌下的短须,也好好的清洁了一番,此后他预备好了腊肉、桂圆等物,走出了客栈。

    客栈的掌柜刚刚起来,见这位新晋的贡士要出门去,且还是大清早,道:“唐相公到哪里去?”

    唐寅淡淡一笑:“拜师。”

    一听拜师,掌柜的惊呆了。

    可唐寅却已出了门,踩雪而行。

    到了方家门口。

    看着这金漆的招牌,唐寅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拜倒在了门前的雪地上,纹丝不动。

    雪絮飘落,打在他的眼睛、鼻子上,他头戴的纶巾,很快便蒙上了一层薄雪。

    清早行路的人,看到这一幕,心说那姓方的败家子是不是又折腾人了,原还以为这是方家府上的下人跪在这里受罚,可细细一看,有人却是依稀认得唐寅的。

    “是唐贡士……”

    唐寅一声不吭,只直挺挺的跪在这里。

    救命之恩啊,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不重要,做人……要知恩图报。

    他跪的身子僵直,直到方家有人起了,门子将门一开,看到了眼前的一幕场景,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便忙是去府里通报了。

    第0103章 救命之恩

    ……

    唐寅竟去拜师了。

    这消息,不胫而走。

    原本所有人认为,江南才子唐寅势必不屑于方继藩的为人,定当死硬到底,而且,朝中许多清流,也都透露出了一些消息,似乎要为唐寅据理力争,倘若方继藩还要继续要挟下去,少不得弹劾方继藩‘逼良为娼’。

    可谁料想到,那唐寅,竟是一大清早,就拜在了方家外头,恭恭敬敬的递上了自己的名帖,提着自己的束脩之礼,直接进了方家。

    方继藩起了个大早,他显然对于邓健心急火燎叫他醒来,略显不满。

    不过……

    似乎今日,是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一天,名人嘛,往往正史、野史、府志、县志总会有一些记录,方继藩决心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形象,所以听到邓健说唐寅来了,方继藩便喜出望外的样子:“小香香来穿衣,本少爷要喜迎小唐。”

    小香香给方继藩穿了衣,过程之中,不免有些不可描述的内容。

    似乎,习惯已成了自然,方继藩竟也不以为耻了。

    哎……堕落了啊,该死的败家子。

    既然是历史名人,自然要摆出点架子出来,得把唐寅震住才好,于是命邓健去书斋将欧阳志三个门生一并请来。

    到了中堂,欧阳志三人装束一新,目若呆鸡的分列左右。

    可怜的三个贡生,初次见面的时候,还能见到一丁点的灵气,结果见多了各种荒唐,心性跟着被磨平,又经过长年累月的刷题,生生的变成了方继藩教育下的牺牲品。

    方继藩坐下,翘腿,身子微微后仰,漫不经心的道:“茶。”

    邓健邀功似得将茶水斟上,其实方继藩也不是一个能品出茶味的人,他的口太糙,可最重要的是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