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先生来了!”

    城头上,那些转身欲逃的人突然有了勇气。

    对啊,欧阳先生就在这里,有他在,我们一定可以坚守下去。

    人们蜂拥的,想尽一切办法,用叉子一齐协力,想办法将云梯推出去。

    或是用滚烫的油泼下城墙,或是砸下滚石。

    城下的鞑靼人,自云梯上摔落,发出嚎叫,他们重重的落在了城下的雪地上,这里的雪……是红色的。

    ……

    锦州一直没有丝毫的消息。

    乃至于……朝廷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们几乎已经相信,锦州可能要完了。

    十数年,也就是整整一代人,不曾遭遇战事,而锦州的中屯卫的情况,没有人比兵部更清楚。

    大量的缺额,老弱病残占了多数,武备松弛,军械锈迹斑斑,文武失和,世袭的千户和百户们,根本没有斗志,军户们日夜耕作,早已不知刀剑为何物了,唯一的优势,不过是城墙,可城墙……可以挡住鞑靼人十天半月,这些疯了似得鞑靼大军,总会想尽一切办法,冲上城去,甚至,兵部的郎官们认为,只要有一个鞑靼人上了城墙,则无人敢当,锦州告破,只是时间问题。

    兵部这里,已拟出了一个章程,整个锦州的情况,做出了具体的分析。

    承平了太久,就是百病缠身,这一点,兵部太清楚了。

    大同方向,为何无论鞑靼人如何肆虐,总是能固若金汤,这是有其原因的,那就是朝廷会调大量的客军协助防守。所谓的客军,更像是职业的军人,他们从各地调来,朝廷也不会给土地让他们屯田,他们的军械,会有造作局进行替换,既然不屯田,朝廷会拨付军饷,总之……兵部普遍都认为,锦州守军,不堪一战。

    太祖高皇帝所制定的屯田军制,犹如一根腐朽了百年的木头,早已不堪为用了。

    弘治皇帝看着自兵部来的奏疏,显得忧心忡忡,其实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兵部乃是正确的,他们的判断,在许多地方都已经得到了印证,边镇上,厂卫奏报上来的官兵不知刀剑为何物的事,早已不是第一次揭露出的问题了。

    弘治皇帝心,不由的有了几分烦躁。

    十数万军民啊。

    俱都要落入鞑靼人的虎口,一旦锦州陷落,整个辽东的门户即将被打开,天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更可怕的是,一旦鞑靼人得了大量的奴隶、人口,以及粮食来过冬,那么来年呢?

    这一切,都促使弘治皇帝不得不放弃其他的诸事,关注着锦州的情况。

    而方继藩,也隔三岔五被叫到了暖阁,方继藩在大抵的研判了辽东的情况之后,也显得有些忧心,自己的门生,那个老老实实的欧阳志,可能当真……回不来了。

    第0283章 斩草除根

    想到可怜的欧阳志,方继藩觉得有些惆怅。

    不过更惆怅的,是朱厚照。

    蹲在西山,朱厚照除草,捉虫,施肥,除了心里有一丢丢的不忿之外,似乎……过程还是挺愉快的。

    每到王守仁的沐休,西山便热闹了,京师和附近的读书人,似乎已经掌握了规律,因而大清早的时候,便有人成群结队而来。

    此时,那些反对王守仁的人,该骂的也骂累了,毕竟朝廷也没有将其他学说,指斥为歪理邪说,非要将人捉来治罪,不过是科举时,钦定了程朱理学为‘官学’而已,提出自己的主张,并不触犯律令。

    前来此学习的,主要是以举人和秀才为主,尤其是屡试不弟的读书人居多。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学了一辈子的程朱,却发现自己一丁点用都没有,每日赋闲在家读书,越读反而越是不得要领,突然听了王先生的学问,顿时惊为天人。

    今日正是沐休日,西山已是皑皑白雪了。

    许多人穿着厚厚的棉衣,联袂而来。

    足足两百多个读书人,那刘健之子刘杰也来了。

    彼此之间,大家还算熟悉,所以相互之间颔首点头。

    小朱秀才来的最早,其实这几日,他都住在西山,因为往返最麻烦,这小朱秀才已经不穿儒杉,头戴纶巾了,而是很没斯文的,裹着一件袄子,下头是棉做的马裤。

    众人见了小朱秀才,纷纷见礼。

    小朱秀才黑了,也瘦了,不过见来了许多‘同学’,他倒是很开心!

    这些日子一个人埋头苦干,累点不算什么,主要是寂寞啊!偶尔,张信会领他一起做点事,可张信太老实了,和他说话,说着说着就说死了,连朱厚照这么活跃的性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可以很好的沟通下去,最终两个人的交流方式,大抵就剩下了‘嗯’‘嗯’‘噢’‘噢’‘嗯?’‘嗯’之类。

    ‘同学’们就不同了啊,说话很好听,大家见了小朱秀才,这个道:“先生最器重的便是小朱秀才,小朱秀才这些日子都在西山,想来又学了不少学问吧。”

    “小朱奉行先生知行合一,定有什么心得,来来来,说我们听听。”

    朱厚照兴奋得不得了,果真这地没有白耕啊。

    他刚想说,却见一人徐步而来。

    这人正是王守仁,王守仁的脚步走的不紧不慢,众人便呼啦啦的又朝王守仁行礼。

    王守仁只点了点头,接着看向朱厚照:“小朱秀才学了什么,说来听一听。”

    这时,朱厚照倒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他想了想,才道:“国家以农为本,百姓有了饭吃,才最是紧要。”

    众人不禁失笑,还用得着你说吗?这个道理,大家早就知道了。

    王守仁却没有嘲笑他,而是带着淡淡的笑容道:“你继续说下去。”

    朱厚照又想了想,便道:“可怎么才能使百姓有饭呢?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可见,想要让人吃饱饭,不饿肚子,绝不是读书人口里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