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十一月初一,弘治十三年的秋闱终于开始了。

    这一天的一大清早,天色依旧朦胧。

    刘杰便带着考蓝,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刘府外的茫茫大雪之中。

    他没有走中门,而是从刘府小门出去。

    刘杰甚至没有去提醒府上的上下人等,自己蹑手蹑脚的收拾好之后,便出门了。

    屡试不弟,对于寻常生员而言不算什么,可对于当朝首辅的独子而言,却是一件极难堪的事!

    名门之后,却连乡试都不中,刘杰这些年背负的压力,实在太大太大了。

    其实府上的人都知道今日他将去赶考,可每一个人都极力避免触碰此事,刘杰自小门出发,也意在如此!他害怕从中门出去,遇到太多府上的人,甚至别人恭维着,说什么少爷必定高中的话,他都觉得甚是刺耳。

    他只希望自己安安静静的去参加考试,此后,所有人都当做没有发生过一般,即便是一如既往的名落孙山,至少心里也好受一些。

    只是,当刘杰刚刚蹑手蹑脚的一走,刘府的管事刘安便匆匆的前往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蜡烛,刘健一直在此枯坐,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刘安轻轻开了一条门缝进来,行了个礼道:“老爷……少爷出门了。”

    “噢。”刘健叹了口气:“他衣服穿够了吧。”

    “嗯,够了。少爷是自后门走的,老爷……”

    管事的刘安,似乎还想说什么,刘健却是压了压手,道:“这也是为何老夫交代你,一切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你告诫府上的人,万万不可在他面前提及乡试的事,他是个有德行的人啊,可惜……资质太差了,屡屡不中,他的心里,应是比老夫更难受一些,压力太大了啊。”

    “是啊,少爷这些年来,都是沉默寡言……”刘安也跟着叹息:“小人是看着少爷长大的时候,他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喜欢四处访友,总是爱笑,可后来却是越来越孤僻,甚至不太愿意与人接触了。”

    刘健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几分落寞,道:“不说这些了,这是命啊!去给老夫换一身衣衫,天色不早了,老夫也该上值了。”

    刘安却是关切地看着刘健道:“老爷,您可一宿未睡,还是先打个盹儿吧……”

    刘健摇摇头道:“公务要紧,待会儿在轿里,老夫会打盹的。”

    这一宿,其实刘健都不敢睡,就坐在这书房里,直到刘杰提着考蓝出发,方才心安一些。

    他内心是复杂的,既知道若是自己亲自去送刘杰乡试,会使儿子承受更大的压力,可不送,却又无法安心睡下,他年纪大了,在这书房熬了一夜,脸色有些发青,便是勉力从椅上站起来时,也不免脚下有些轻浮,头重脚轻。

    可内心深处,又何尝不知刘杰心里的苦呢。

    在这满朝野的文武大臣们眼里,他们看到的,是他的风光得意,如何简在帝心,可又有谁知道,他也有道不出的苦楚啊。

    第0317章 大喜

    天上下着细雪,大地笼罩在冰寒中。

    可这并没有阻挡住考生们的热情。

    顺天府的乡试虽不重要,可因为在京师,且在京籍的豪门众多,因而各府关注的也是不少。

    刘杰乃首辅之子,自是有不少同窗认得他的。

    他一出现在考场外,立即引起不少人热络的打着招呼。

    这些人中,有年老的,也有年轻的,众人朝他拱手,而刘杰心里带着几分不自然,还是不得不回之以礼。

    早在十几年前,他来考试,定是呼朋唤友,而如今面对这样的局面,却显得无措起来。

    他年纪越长,随着父亲的官职越来越显赫,他便开始发现,自己和别人是不同的,别人中了秀才,那已是运气,若能中举,便更是可喜可贺了。

    而自己,一个秀才功名,屡屡落第,却不啻是奇耻大辱啊。

    不只刘杰,还有不少在西山读书的秀才也到了。

    总计十三人,大家天天见着,又或是因为同病相怜,碰面了倒是显得热络一些。

    众人有序地进入了贡院,今岁主持顺天府贡试的,乃是礼部尚书张升。

    张升的经历,自是传奇,乃成化五年状元,此后在成化时,上书弹劾内阁大学士刘吉十大罪状,反被诬陷,好端端的一个翰林修撰,被贬为南京工部员外郎,此后罢官。于是乎,如许多当时成化年间不如意的大臣一般,等到弘治皇帝登基,张升立即一飞冲天,历官礼部左、右侍郎,迁礼部尚书。

    陛下突然点了礼部尚书张升,是因为顺天府和寻常乡试是不同的。

    各省的乡试,只需要一个提学官前去主持考试即可。而顺天府的情况最为复杂,毕竟在这儿,权贵多如狗,倘若寻常的提学官主持乡试,即便此人刚正不阿,能够顶住压力,可是考试的结果,也多会为考生们质疑。

    因而,顺天府考官往往都是钦点,上一次,考官乃是吏部尚书王鳌,此公位高权重,自然考生们不必担心有人敢在王公面前施加压力。另一方面,王鳌素来正直,人所共知,更没有人担心他会牵涉舞弊。

    张升也是一样,礼部尚书,非比寻常。何况他也是同样的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年轻时就已和当时的阁老作对,因此罢官也不改初衷,又是状元出身,此等资历,谁敢质疑张尚书的公正性?

    刘杰对张升没什么印象,因而入贡院向这位大宗师行礼时,取了考号便走。

    到了考棚,他深吸一口气,许多次的落榜,已让他心灰意冷了,还来考,只是心底深处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甘心罢了。

    想来……这一次,也是难中了。

    不过……在西山,几位先生让他不断的作八股文,说他的八股已有了一些进步,却不知有没有用?

    他努力的回忆在这短短半年的时间,自己所作的八股文章,没有一百,竟也有八十篇了,乃至于看到了任何一个四书五经中的话,都条件反射式的想要去破题。

    或许……这一次……会有机会的吧。

    他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