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可以想象,似张三八,似李家这些人,得到了一个个的称心如意的安排,他们心底是何等的喜悦,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他们有的是气力!其实……世上的苦,他们早就承受过,即便许多的安排里,他们将跋山涉水,去一片不毛之地开荒!

    可刘健深切的感觉到,这些人依然会甘之如饴。

    因为……太子和方继藩给予他们的……不是粮食,也非银两,而是一个希望,一个凭借他们的双手,过上好日子的希望。

    刘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将奏疏传阅给了谢迁。

    谢迁给了李东阳,李东阳给了马文升。

    每一个人,眼眸里都浮出震惊,却一时间皆是鸦雀无声。

    谢迁居然眼圈红了,眼泪滴落在了奏疏上。

    一千多流民的安置,或许不算什么,大明有太多太多的人丁,作为内阁大学士,总揽全局,很多时候必须得有取舍,可是……

    这竟是太子殿下赈济的流民啊,太子殿下居然可以将一件政事做到如此细致的地步,这……不就是大明之幸吗?

    为何……从前就看不出太子殿下有这样的本事?

    阁老们,曾对于太子殿下,有太多太多的忧虑,他们甚至认为,一旦太子殿下登基,依着太子殿下的性子,大明极有可能急转直下。

    可是……

    刘健此时肃容,正色道:“殿下,这是如何做到的?”

    结果很满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甚至……和太子殿下比起来,那些地方官员简直就是一群狗屎!

    刘健等人,也算是历经宦海,可也自认为事情让他们来做,他们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刘健心里有着无数的疑问。

    朱厚照想了想,道:“很简单,用心去做就可以做到了?”

    “用心去做?”刘健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还请殿下说详尽一些,老臣……还望殿下指教。”

    指教……

    显然,朱厚照是很乐意于指教刘健的,他毫不犹豫道:“此事简单,只需和流民们同吃同睡,知道他们的疾苦即可,这些……圣人书里,不是说的明明白白吗?”

    第0349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圣人之书……

    刘健呆住了。

    圣人之书里……教了这个?

    朱厚照解释道:“子曰:君子讷于言敏于行。”

    “这……”刘健有点懵。

    朱厚照开始卖弄他在夜课里的学问:“说穿了,无非是少说多做,就是这样简单。世上的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想要做好它,若靠夸夸其谈而不去实践,又有什么用?与其如此,何不多去做呢?”

    “天下最怕的就是有心人,就如王先生所言的那样,你有了心,这个心便是同理心,有了同理心,体会了百姓疾苦;此时,你还需要有知,何谓知也?知,岂不就是圣人之道吗?本宫读过论语了,论语里的齐民之术已经在本宫的心里,有了同理心和良知,用心去做事就是了。”

    “……”刘健想不到,这论语,还可以这样的解释。

    可是,他无法反驳。

    朱厚照继续道:“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其实挺难的,本宫这两个月都和流民同吃同睡,清早起来便带人开垦土地,有时甚至累得直不起腰来,可越如此,越是能体会流民们的艰辛,越如此越咬牙坚持下去,流民们渐渐的不再将本宫当做是太子一样的敬畏,他们发现本宫和他们是一样的,其实也会笑,也会伤感,甚至本宫耕地的技巧,还不如他们呢!”

    弘治皇帝听得极其认真。

    暖阁里,也是鸦雀无声。

    此时,许多人的心里都不禁肃然起敬起来。

    说实话,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人,天下只怕不多吧,倒是这天底下,口里说爱民的如过江之鲫,敢真正去爱民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只见朱厚照接着道:“你们一定会想,流民们知道了本宫连耕地都不如他们,他们对本宫一定会失去敬畏,可是你们错了,流民们失去了敬畏,却多了亲近之感,而本宫向他们学习耕种,也终于更加理解论语之中,三人行必有我师,实是至理。本宫在这个过程中教授了别人一些东西,也从别人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所学的这些东西,是从父皇的身上,从刘师傅的身上,还有从诸位师傅们的身上,都学不到的东西。”

    “这些东西,与圣人之道结合起来,使本宫知道,遇到了问题该怎么样做才可以解决。父皇命本宫去做的事,怎么样才可以处理好。这份奏疏里,许多对流民的安排,其实都是如此,圣人推崇孝道,因而本宫顺水推舟,让有父母在的人,暂时不必出关开垦,使老有所依。”

    “本宫现在会针线,会洗衣,会做饭,会耕种,你们以为学了这些没有用吗?单纯去学这些当然没用,可若是读过书,学到了圣人之道,再学这些,就有用了。那些死读书的人,口里经常喊,治大国如烹小鲜,可这些书呆子连怎么样烹饪都不知道,不知为何烹小鲜需要慢火,他们……即便能将书本倒背如流,可是……他们真正知道圣人的本意吗?”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本宫是方继藩的老师,方继藩也是本宫的老师,本宫是流民的老师,流民们,也教授会了本宫许多知识。他们所教的,甚至比在詹事府里,师父们教授的更多。”

    “……”

    也幸好杨廷和没有在此,否则,非要气死不可。

    刘健等人,哑口无言,他们低头看着这一行行的奏疏,此时,心里只剩下了万千的感慨了。

    谢迁忍不住道:“这些学问,只恐歪理的成分多一些。”

    他多少还是无法接受这些学问的,作为江南传统的经学大儒子弟,谢迁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倒是刘健沉默了片刻,乖乖的起身,朝朱厚照作揖道:“殿下所言,老臣虽不敢说苟同,可只凭殿下这篇奏疏,老臣……佩服!”

    李东阳也站了起来,道:“臣也佩服。”

    谢迁方才醒悟,说了这么多,这根本不是来研究学问的啊,只凭人家这做事的态度,朱夫子即便在世,怕也不能将安置流民的事,做的更好了!

    他顿时肃然起来,随即也站了起来道:“殿下能有此感悟,是国家之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