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皇帝道:“奏报,拿来。”

    奏报送上,弘治皇帝颤抖着手,一字一句的看着奏报,良久……他将奏报放下,深吸一口气:“回来了,天佑大明,这……可不是苦心人,天佑之?”

    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内心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打起了精神:“取舆图。”

    足足用了两炷香,宦官们才从故纸堆里,寻到了一幅舆图。

    此乃当初三宝太监命人绘制,只是一个粗略的舆图。

    弘治皇帝寻到了那传闻中的昆仑洲位置,沉默了很久:“徐经……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他抬起目中,双目之中,放着精光。

    “他们何时进京。”

    “他们取道天津卫的话,那么……以臣预计,半月之后,便可抵达。”

    弘治皇帝沉吟着,不说话。

    马文升小心翼翼道:“陛下……”

    “朕想到了巨鲸,汪洋之上,有多少艰难险阻啊,可这些人,却在海中漂泊了两年。一艘方寸洞天的海船,他们就靠着区区一艘海船,这其中……有多少煎熬呢?马卿家,就不说狂风巨浪,不说海中的巨兽,不说沿途可能遭遇的盗贼,不说疫病,朕只将你放在一艘海船上,教你远离故土,两年,两年啊,你会如何?”

    马文升沉默了:“臣无法忍受。”

    “是啊,你无法忍受,那么,他们的遭遇,更无法想象。朕记得,徐经乃是世家出身,是吗?他们一家人,都是江南仕宦,打小,也算是锦衣玉食,是不是?”

    “是。”

    弘治皇帝道:“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下,尤以徐经为最,他们……真的……教人敬佩啊。反观朕与诸卿,在此坐享其成,实是惭愧。”

    弘治皇帝坐下了,心里感慨万千。

    他抚摸着案牍:“宣诸卿觐见吧。”他扬起了手中的奏报:“此乃普天同庆之事,而今,徐经回来了,该速诏内阁各部诸卿,商讨应对之策,这一次,不能再令人的血汗白流了。命人……去平西候府报个喜,告诉方继藩,他的门生徐经无恙,让他立即入宫。”

    “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说罢,低着头,继续去看舆图。

    这是他第一次,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浓厚的兴趣。

    第0468章 陛下哭了

    弘治皇帝说罢,不禁感慨。

    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弘治皇帝一下子,龙精虎猛起来。

    柳暗花明又一村,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凝视着舆图,道:“欧阳卿家,这木骨都束可有万里之遥啊,真是可怕……人离乡万里……”

    欧阳志没有回答。

    弘治皇帝似乎习惯了。

    其实他就喜欢欧阳志这个样子,稳,太稳。

    弘治皇帝眉一挑,不以为仵的样子,手指尖沿着宁波、泉州一带,一路自西洋划过,又忍不住感慨:“真是一群勇士啊,若是朕,一定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欧阳卿家……欧阳卿家……”

    弘治皇帝侧目,忍不住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呆滞的脸上,却突然遏制不住了。

    呜哇一声,撕心裂肺的滔滔大哭。

    整个人弯下腰,又蜷在地,以头抢地……

    弘治皇帝:“……”

    这是动情到了极致吧。

    弘治皇帝很佩服方继藩,能将六个门生教授的这样好,如此至情至性!

    欧阳志是真的伤心了。

    他涕泪直流:“臣是徐经、唐寅诸师弟的大师兄啊……臣既为大师兄,本该照拂诸师弟,这是长兄为父的道理。徐师弟下海,乃为了大义,他两年没有音讯啊……”

    欧阳志捂着心口,眼泪滂沱:“至亲的师弟,生死未卜,恩师……悲痛欲绝,这是臣这师兄的失职,这两年来,臣无时无刻,不盼着徐师弟回来,臣以为他死了,以为……他……”

    欧阳志不断的捶着自己的心口:“这是上天垂怜,他还活着……可这两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的罪啊。陛下……臣在京师,伴驾陛下左右,锦衣玉食,生活安定,可臣的师弟……臣的师弟他……”

    弘治皇帝第一次,看到欧阳志如此掏心掏肺的样子。

    以往在他的印象中,欧阳志是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无论遇到了任何事,都能沉着以对。

    可现在见他如此,竟也不禁伤感:“卿家如此之言,教朕惭愧,这等忠贞之士,朕满心只想着,他带回来海图。却竟是忘了,他也是有父母在堂,有恩师,有你们这些重情重义的师兄弟的人。他也是凡夫俗子,是血肉之躯,也会有七情六欲,可为了求取海图,却受如此的煎熬,朕只念自己,而罔顾了他人的情感,哎……都说天子理应为天下人的君父,朕乃天下子民的父亲,却一心想着的,是海图,是西洋……朕今日见欧阳卿家如此,方才知……这千秋伟业的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泪,又有忠贞之士,为之埋骨万里,血泪成河。”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不知是不是被欧阳志的感染,眼圈也泛红了。

    萧敬吓的忙是对欧阳志道:“欧阳侍学,注意臣仪!”

    一面忙不迭的给弘治皇帝递帕子:“陛下……请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