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士绅,已经没心思去种地了。

    种地的利益太少,能挣几个银子?可做着鲸鱼和大黄鱼的买卖,获利是种粮食的十倍二十倍,等于是躺着将银子挣了。

    如此一来,原本就因为大量鱼作为食物,导致粮价暴跌,再加上红薯和土豆即将推广,粮价又跌了不少,相应的,土地的价格,也在不断下跌,不少士绅,已经开始卖出家中不算肥沃的土地了,虽还需留一些土地在手,有备无患,不过眼下,贱卖土地,已成了风潮。

    唐寅下船的时候,便被知府温艳生带着本地的士绅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热热闹闹的纷纷见礼。

    当得知备倭卫竟袭了倭寇的巢穴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起初,许多人还以为只是冒功,毕竟人在海外,你说诛了多少贼,不就多少吗?

    可当无数的人头,一箱箱的卸下,还有千余营救回来的百姓下船,这些下船的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无神的眼睛,四处张望,当确定他们抵达的乃是陆地时,俱都哽咽了。

    一时之间,港湾里哭声一片。

    温艳生等人沉默了。

    这种感受,他们是可以理解的。

    甚至……温艳生感受到了一丝羞耻,多少地方官吏,平时作威作福,可等倭寇来时,四处掳掠,却无所作为,任那无数良家百姓,被倭寇虏了去,施以暴虐,这些被营救妇孺,既是幸运,也是不幸,幸运的是,他们终究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不幸的却是……一言难尽。

    温艳生摇头,只是唉声叹息。

    唐寅却是正色道:“家师成日教诲学生,读书人要知行合一,治国平天下,需先有同理之心,今日……这些被营救的妇孺……若我等是她们,只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不会有吧。他们是我大明的百姓,而今遭遇倭寇凌辱,本就是我等的失职,如今,既是返乡,理当妥善安排为好。”

    温艳生不断点头:“是,是……本官真是汗颜。”说着,感慨万千:“同理之心,不错,莫说是读书人,只要但凡是人,都当有同理之心才是,她们……是别人的母亲和姐妹,我等,当以姐妹和自家妻女相待。唐侍学,打算如何安排?”

    唐寅回头,看了那无数上了码头,惊慌又无助,且又抽泣和痛哭的人,摇了摇头:“立即请温知府至江南各府县,通知她们的家属吧,她们……的亲眷,倘若还愿意好好相待,就由官府提供路资,请他们来将人领走,走时,给一些遣散的资费。只是……”

    他沉默了一下,似下定了决心:“只是……而今乡间多有恶俗,姐妹和自己妻子被贼寇虏了去,若觉得受了耻辱,不肯来领人的,那也不强求,港湾这里,得想办法,先给她们栖身之所,也请温知府牵头,得给她们一个生计,不至使她们颠沛流离,遭人白眼。”

    唐寅说到此处,读书人的多愁善感便涌上了心头:“过去的事,都会过去,有人无法接受,可我等若是尚有良心的人,却万万不可有这样的心思,留下来的,从今开始,便是我唐寅的姐妹,本官,奉旨平倭,平的,又何止是倭寇呢,也需抚平这被倭寇戕害的良善百姓,不将她们的伤痛抚平了,那么……平倭,又有什么意义?”

    温艳生咀嚼着唐寅的话,打起了精神,深深朝唐寅作揖:“不错,平倭的本意,就是护民,收容和救助她们,并没有脱离平倭的本意,唐侍学,你直说了吧,需要老夫做什么,老夫尽力而为。”

    第0520章 封侯

    温艳生一脸的郑重其事,这是他难得的一次认真。

    众士绅们起初听说备倭卫解救了人回来,许多人心里,不免带着几分别样的心思。

    那些妇人,只怕都已被……了吧。

    虽是可悯,可毕竟失了妇节啊。

    她们既失了贞,为啥就不拼死抵抗呢?就算不抵抗,难道不该投河、投井吗?

    可当唐寅说要将这些妇人当做姐妹一般看待时,众人一愣,都不禁有些尴尬。

    唐寅道:“如何安排,且需先问过恩师才是,恩师最有办法,都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也不能护佑她们一辈子,既要救助,既该对她们进行保护,也需让她们自食其力,先请知府衙门,划出一块土地吧,其余的,等禀明了恩师再说。”

    温艳生佩服的看了唐寅一眼。

    这个唐侍学,果真和其他人不一样,温艳生倒是真正佩服他,他心里一凛,总是听到唐寅开口恩师,闭口又是恩师,却是不知,这唐寅的恩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新建伯,真是令人佩服啊,能培养出这样能文能武的弟子之人,一定十分了不起吧。

    当然,一个人有才,倒也罢了,可若一个人不但有才,且还德才兼备,宛如唐寅这般,那么……管中窥豹,他的恩师,又当是怎样的有德之士呢。

    温艳生年纪大了,宦海沉浮,见的人渣,比自己吃的米还多,见过的败类,比自己过的桥还多,人心险恶,尤其是那些权门公子,飞鹰走狗的有之,败家的有之,欺负良善百姓的也有之,至于偷鸡摸狗,嬉皮笑脸,满口谎言之辈,那就更是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了。

    反观那位新建伯,和这些所谓的权门公子相比,那真是清新脱俗,人品贵重,且允文允武,小小年纪,便已桃李满天下,观其弟子,便可知其人,我温艳生,虽也不是什么高官,却也是有几分良知的人,若是有一日,能拜会此人,一睹此人风采,不知是多大的幸事。

    “这些,都好说,唐侍学放心,唐侍学待他们若姐妹,那么,他们便也是我温艳生的姐妹,需要办什么,开口。我温艳生办不成,出了纰漏,冷了人心,以后便将我嘴缝了,我这辈子,再不吃鱼。”

    其他士绅个个尬笑,有一个士绅道:“是啊,是啊,唐侍学和温知府,爱民如子,乃我等典范。”

    众人纷纷点头,其实他们的道德观,未必能接受这些。

    他们自幼所学,便是欣赏贞烈的女子。

    似那等被男子摸了手,便回家将手臂剁了;又或者被男子轻薄,立即便悬梁自尽,倘是寡妇,便要守贞,割发明志。

    那些被糟践了女子,居然还没去死,这真的很让人伤脑筋啊。

    可话虽如此,他们现在可是个个靠着唐侍学呢,鱼啊,备倭卫得赶紧寻鱼来,若是没有鱼,该咋办?

    所以,他们一个个喜笑颜开,决定勉强认同这些不肯去死的妇人。

    唐寅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此次备倭,宁波府的鱼,只怕已匮乏了吧,我欲专门编练一支渔船船队,招募人手,出海捕捞,现在水寨里,有缴获的舰船,也有自蓬莱水寨调拨来的海船,大大小小的舰船,已有五六艘了,等招募了人手之后,操练一番,便出海捕捞,将来的产量,将会提高数倍。”

    众人一听,喜笑颜开,纷纷道:“唐侍学爱民如子,吾等钦佩。”

    “还有咱们的温知府,也是爱民之人啊,咱们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宁波府的父母官,清正廉洁,为民筹谋,无负朝廷所托。”

    “是极,是极。真是好官哪。”

    众人七嘴八舌,几乎将唐寅和温艳生夸到了天上。

    这些人,可都是本地的大士绅,他们可是掌握了一地舆情的,本地的举人、秀才,多是出自他们家,而能议论国家大事的,当然也就是读书人,他们说谁好,自然谁好,说谁坏,自然谁坏。

    唐寅微微一笑:“说起来,此次回来的途中,倒是捕了一些大海虾,竟有小臂大小,温知府与诸位,不妨今夜来水寨,我命人烹煮,将此下酒,如何?”

    唐寅已过了愤世嫉俗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