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脸色一沉,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忙和一旁几个交好的大臣们交换眼神,杨廷和从他们的眼里,都看出了几分恐惧的滋味。

    平日里,他们天天陛下或是太子不如何如何,那么奈苍生何。又或者说,陛下或太子再如此,军民百姓将如何如何。

    而现在……这眼前站着的,不就是真真切切的‘民’吗?

    杨廷和道:“你先别哭,先将话问完。”

    刘五六心里有些畏惧这个板着脸的官人,便不敢放声大哭,只是低声抽泣。

    “尧舜你知道吗?”杨廷和道。

    刘五六懵了。

    “我认得一个叫张顺的。”

    “哈哈哈哈……”朱厚照不自觉的叉起了腰。

    刘五六的话让他很感动,朱厚照觉得挺得意的,以前也不觉得自己原来有这么好的名声哪,他一得意,难免忘形。当他听到张顺时,便禁不住大笑起来。

    方继藩看了朱厚照一眼,心里说:“妈的,智障,一点都不懂得谦虚。”

    “……”

    满朝君臣哑然。

    “你连尧舜都不知?”杨廷和鄙夷的看着刘五六。

    尧舜都不知道,杨廷和似乎急于想证明刘五六是个完全不通教化的无知百姓,是愚民。

    他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刘五六说出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每一声叹息或是眼泪,都不啻是在打他的耳光。

    这耳光,很疼。

    这令一向指摘时弊,代表了万千百姓,指出皇帝和太子错误,为民情命,自诩清流的杨廷和有一种绝望的恐惧感。

    若如此,岂不是证明了自己,不过是个可笑的小丑吗?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更加严厉的看着;刘五六。

    刘五六吓坏了,瑟瑟发抖,最后摇摇头:“不……不认得。”

    “你如此无知,怎么知晓好坏,又怎么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坏?”

    “……”刘五六懵了。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步步紧逼:“就因为西山能吃白面,能吃肉?若眼里只想着吃,那么与禽兽有什么分别?”

    他大义凛然,吐沫星子几乎都要溅在刘五六身上。

    “……”

    杨廷和怒气冲冲,刘五六的出现,直接颠覆了他的价值,这才是他最根本的东西,他不担心皇帝罢他的官,他可以无所谓自己的仕途,他也不怕挨廷杖,可刘五六,却在挖他的根哪。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

    “你说啥?”刘五六又懵了。

    方继藩忍不住为这刘五六着急:“他骂你是禽兽和小人!”

    “……”

    刘五六又懵了:“我没得罪他,他为啥骂我?”

    “……”杨廷和语塞:“因为你不知教化?”

    “我咋不知教化。”刘五六显然有些怒了。

    公人们把自己抓来也就罢了,自己已绝望无比,现在又有一个官人,自己对他如此恭敬,他指着鼻子就骂自己是禽兽,招他惹他了?

    杨廷和大义凛然:“你心中无尧舜,不知书,不知礼,心里只想着白面和肉食!”

    “就这!”刘五六怒气冲冲,连他身后,几个百姓也都有些怒了,敌视的看着杨廷和。

    刘五六道:“你挨过饿吗?你有没有饿过三天的肚皮?有没有?”

    杨廷和:“这和挨饿没关系,君子……”

    “君子个屁!”刘五六豁出去了:“我挨过,肚子像在烧一样,时间过的很慢很慢,每一炷香都很难熬,饿的眼睛发了黄,便疯了一样,见了木头便啃土头,见了土,便刨土,你想也没吃过木屑和土吧?知道啥滋味吗?你有老娘吗?你老娘病了,你定是请得起大夫抓的起药吧?”

    “……”杨廷和语塞,脸上的大义凛然,不见了。

    刘五六眼睛红了,一想到自己老娘,胸膛便起伏,捶打自己的脸:“我刘五六没出息,让老娘挨饿,还给她请不起大夫,没错,你说对了,我是禽兽,禽兽的老娘才看不起病。可我可以说,你不能说,你说了,就等于将我爹娘都一起骂了,禽兽才生禽兽,你以为我傻?”

    “……”

    刘五六道:“我这辈子,没做什么亏心的事,他们说给大户种地能吃口稀粥,我种了呀,我种了地,勉强能吃饱肚子,可地租太贵了,即便是好年景,也只是半饱,若是坏年景,若不逃荒,能不能活,就得靠命了。官府的摊派和差役,我一个没拉下,年节的时候,我还需去做长工、短工,我偷了你的婆娘,还是帮你生了娃,你这样骂我。”

    “……”

    刘五六道:“在别处,我没好日子过,这辈子没吃过白面,人家都说好吃,我就想尝尝。听说西山的大恩公,对咱们百姓好,能让咱们百姓过上好日子,你骂人做什么?那尧舜我管他做啥的,他是你爹也好,是你娘也罢,与我何干?我吃他家大米了?”

    杨廷和气的七窍生烟,忙说:“荒谬,真是荒谬。”

    可他除了说荒谬之外,却发现面对这山野樵夫的话,他一句都不能反驳。

    而其他人,那原先还振振有词的人,开始悄无声息的退回了班里去,那先前大义凛然的人,偷偷垂头,老脸有些羞红。

    “你这是站着不腰疼啊。”刘五六道:“咱们乡下都说,当今世道,咱们过的苦,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官太多,吃饱了喝足了,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没吃你家大米,你骂我禽兽也罢了,还骂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