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继藩咳嗽:“嗯,你们很好,在这大过年的,尚且能坚守岗位,师公很是欣慰。今日陛下来看望你们,这是你们的造化……”方继藩一面说,一面撇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依旧如石化一般,方继藩心里感慨,论起吹牛逼,我方继藩不成,想不到两世为人,我方继藩连喝酒,都不够配给陛下提鞋,啊,不,不对,自己不该脏了陛下的鞋的。

    外头是北风呼号。

    很久之后,弘治皇帝站了起来,竟是打了个踉跄,他有点懵了。

    方继藩忙是搀扶住弘治皇帝道:“陛下想来,是困乏了,尔等,好生坚守岗位。嗯,天寒地冻,要注意自己身体啊,不要像师公这般,总是体弱多病,你们早些歇了吧。”

    忙是搀着弘治皇帝,留下一群蒙圈的人。

    这第一次……在年节时,看望自己的徒子徒孙,似乎有些失败。

    回到了马车上,弘治皇帝几乎是瘫坐在了沙发上,哪怕是过了小半时辰,他还是一脸蒙圈的样子。

    方继藩自告奋勇的坐在了对面的小沙发,马车里很暖和,很是担心的看着陛下:“陛下这半夜的,本就不该来的……”

    弘治皇帝开口了,可舌头有点大,声音有点听不清:“帝王之术,岂是你懂得,诶……朕头疼的厉害,这什么酒,实是可怕。”

    方继藩不敢说是自己酿的,怕挨打,摇头:“儿臣对酒,一窍不通。”

    弘治皇帝抚摸着额头:“你且等着看吧,明日……京里就热闹了。”

    “噢。”方继藩却在想,陛下酒醒了,会不会秋后算账呢?

    第0919章 变则通 不变则死

    大年初三。

    日讲起居注官的一份记录送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里,当值的人寥寥。

    可皇帝每日公开场合的言行举止,却是需随时记录,并且送达的,这些档案,都将封存起来,将来编撰弘治皇帝实录时,都是重要的素材。

    史官的传承,历经无数个朝代,到了大明,这更成了最紧要的事。

    往往负责修撰实录的主要官员,一般都由内阁大学士来兼任,虽然内阁大学士未必亲自撰写。

    文史馆新年当值的翰林,倒是觉得奇怪起来。

    一般起居注并不记录宫中的私密之事,只有陛下公开的活动,方才记录,昨日是年初二啊,大年初二,怎么会有这个送来?

    他不敢怠慢,忙是进行抄录。

    “弘治二十年正月初二,帝夜临定兴县工地,探守路值守诸生,与之对饮,赞诸生苦劳,及至子时,乃还。”

    这翰林一边抄录,一面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在大半夜,跑去探望一群修路的人?

    这可是大年初二啊。

    这是何等不寻常的事。

    翰林修史,而修史的翰林,往往在未来,前途远大,鹏程似锦,甚至入阁拜相。

    这是因为,人们信奉着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当然,最重要的却是,在修史的过程之中,却可以揣摩帝心。

    这翰林眼里扑簌着,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视,正因为不寻常,才需格外的重视。

    他小心翼翼的抄录、封存之后,而后,叫来了书吏,低声吩咐:“下一个条子,予刘公,你速速送去。”

    他刷刷几笔,写了一张便笺,交给书吏。

    那书吏忙是捧着条子,疾步而去。

    ……

    这一个年,让许多人心里,都了几分心事。

    陛下的任何举动,都不可能只是兴之所至。

    突然之间,对于这些在修路的生员如此重视,想来,既可能是陛下对于西山书院的生员们,格外的有几分亲近和信重,除此之外,也可能是陛下对于这一段自定兴县至京师的工程,有所期待。

    几乎每一个得到了消息的人,似乎都预感到,可能这是陛下心思的转变。

    或者说,陛下的心思,早已转变,只不过……需要一个契机,来给予群臣们……一点暗示而已。

    领会到了意图,那么恩荣还会继续。

    若是无法领会,则被渐渐疏远。

    无数人开始绞尽脑汁起来。

    倒是刘健,却是心知肚明,此路……和新税是息息相关的,陛下驾临此地,一方面,是向全天下表示,士农工商,原有的体系,开始渐渐的瓦解,哪怕这只是有一丁点的苗头,并没有摧枯拉朽,可陛下对于工的重视,已有了端倪。

    另一方面,则是陛下对于欧阳志的支持,欧阳志在定兴县,进行变法,虽只是一县之地,却是开大明之先河,创自高祖以来之未有之创举。

    陛下……已不再是弘治十二年的陛下了。

    ……

    过完了年,开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