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琛也激动得哆嗦着,他和其他人一般,也都喃喃喊着。

    没有人可以理会他们此刻的感受。

    因为这个世上,将他们当人看的人,并不多。

    他们一辈子过着灰头土脸的日子,只有出了乱贼,或是要去边镇了,那武官们才会拿出他们平时吝啬的笑容出来,让大家吃一顿好的,而后将刀剑塞在你的手里,让你提着脑袋去给他们拼命。

    张琛的婆娘,此刻已经打开了雪梨罐头,既然下一顿还有,那么……狗儿要吃,就吃吧。

    张琛却依旧显得很是谨慎,留下两个罐头:“留着一些,有备无患,总没有坏处。”

    可看到狗儿噗嗤嗤的举着雪梨罐头喝着里头的糖水,还不忘舔着自己的唇时,张琛满怀欣慰的笑了。

    “他娘的,鲁国公这是要咱们卖命啊,这条命卖他了,待会儿回舱中去,歇一歇,我给狗儿到先生们那儿去报个名,让他读读书,其他的,你这婆娘都别管,我瞧着,这一趟肯定是九死一生的,可这命,就算是豁出去了!”

    狗儿夹着一个雪梨片儿,目光晶莹,看着张琛道:“爹,你吃。”

    张琛红着眼睛,将雪梨吃下,甜津津的感觉,让他更是热泪盈眶。

    这真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

    大船徐徐的在拖引船的牵引下,徐徐的出了海港,而后升起了风帆,水手和水兵们,个个呼着号子,或是嘶哑着声音嚎嚎大叫。

    惊魂未定的军户们,相互挤在一起,看着那远远离开自己眼前的陆地,那陆地越来越远,最终不见了尽头,周遭!只剩下了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汪洋。

    所有人……目光湿润了。

    张琛抱着祖宗的灵位,哭的厉害,他不断的抹着泪,可这泪水,却依旧像断线珠子一般涌出来。

    自己祖祖辈辈,无数先人,都留在这里,孩儿……不孝啊,他跪在甲板上,朝着陆地的方向,失声哽咽。

    等他站起来时,看着懵懵懂懂的狗儿,摸摸他的头,手指着陆地的方向道:“狗儿,你记住了,你的根在这里,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记住了!”

    狗儿眨了眨眼,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夕阳西下,洒落了无数的光辉。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预备出航。

    方景隆站在了甲板上,他不忍心去看码头上,那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妇,他抹了一把老泪,想哭,可侧目四顾,却见诸军将,还有徐经等人,俱都红着眼睛看向自己。

    方景隆没有使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他昂首,迎着海风,按着腰间的佩剑,身上的钦赐蟒袍,还有头顶的梁冠,在海风的吹拂之下,格外的沉重。

    他中气十足的道:“吾奉旨出海,经略黄金洲,秉承天意,讨伐不臣,今大军出航,从今起,三军上下,俱为吾节制,尔等听命。”

    众人个个收起眼泪,朝向方景隆方向,抱拳:“在。”

    方景隆道:“随我出航。”

    “遵命!”

    方景隆说着,还是忍不住带着无限眷恋的回眸一看,那渐渐消失在海天一线的陆地已慢慢没了踪迹。

    他耳畔,仿佛听到了自己的亲孙儿疯了似的嚎叫声。

    心……像扎针一般的疼。

    突然,他想到,似乎……自己忘记了一项传统项目,竟……没有念诗!

    第1020章 为万世立言

    翰林院。

    沈文皱着眉,他寻来了正预备要入值宫中的王不仕。

    除此之外,还有文史馆的一位侍学。

    作为翰林大学士,沈文颇为清闲,他的职责,是看管好翰林诸翰林。

    当然,翰林们很不好管,都是清流,直接拿乌纱帽来压人,平时倒也罢了,碰到一些胆子肥的,或者年轻气盛的,直接跟你怼回去。

    翰林未来的前途极大,正因如此,庙堂诸公,都愿乘他们还未平步青云时,先引以为自己的心腹,翰林们有了大靠山,而诸公们,也能保证自己将来致仕时,不至人走茶凉。

    这是庙堂里的潜规则,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个人是谁的门生,那人平时爱去哪里走动,也正因如此,翰林们的脾气都很大,不太会将翰林院中的上官太放在眼里。

    这翰林大学士,非要德高望重的人,才能镇得住。

    沈文为这翰林院操碎了心,这几年,勉强算是没有闹出什么事来,可今日……

    他手里拿着的乃是点卯的簿子。

    王不仕和另几个学士、侍学、侍读们一个个看着沈文,大为不解。

    怎么,出什么事了?

    可最近,能有什么事?

    倒是听说,因为旧城土地的事,有几个翰林气的病了,可这应当不算什么大事吧。

    王不仕现如今,已是首屈一指,腰间缠着百万钢铁作坊的股份,一挥手,就是近三百万两银子前去助学,金钱如粪土,诚如是也。

    一个穷酸翰林,倘若说自己将金银视若粪土,说的再振振有词,却也难以让人能够信服。

    可若是一个腰缠万贯的人,视金钱如粪土,却还真将这金银如粪土一般的丢出去,这就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