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侍读万万料不到,被人扣上了一个无君无父的帽子。

    以往,可都是他给人扣帽子的。

    他脸色惨然,老泪纵横,想说点什么,弘治皇帝已是拂袖,又道:“科学院鸡鸣狗盗,是谁说的?”

    奉天殿内,宛如窒息了一般。

    弘治皇帝咬牙道:“再有此等流言,朕决不轻饶。朕若是放任此等流言,便是令王文玉这样的国士寒心,更是将数十万军民百姓,置于何地?”

    弘治皇帝似乎气消了。

    心里舒畅了起来。

    终究,他先是人,才是一个皇帝,人还是喜欢听人称颂的。

    想到无数人称颂自己,且都发自肺腑,这可比文武百官们的圣明,要动听无数倍。

    他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朱厚照的身上。

    弘治皇帝叹道:“太子和都尉方继藩举荐贤能,他们二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的识人之明,这是朕极欣慰的事,举贤用能,这是储君必备的才能,科学院上下诸官,尤其是这王文玉,乃太子和方卿家极力举荐,可见……他们的眼光,比朕好。朕有时,也不如他们啊。”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父皇,儿臣惭愧的很,王文玉……只是科学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能获父皇赏识……儿臣……儿臣……”

    朱厚照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心里暗暗鄙视他,又学我说话。

    偏偏,还学的不像。

    方继藩接口道:“儿臣与太子,仰慕圣恩,三生有幸。”

    弘治皇帝心头,却依旧还在震撼。

    科学二字,实是妙用无穷。

    就王文玉这么一个,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涉猎杂家的人,竟可以改变数十万人的命运。

    这背后,潜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四书五经之中,总是说仁政,那么……用自己的所长,救民于水火之中,又何尝,不是仁政呢。

    弘治皇帝一脸失望的看向百官。

    心里……似乎已有了定夺:“王文玉,立大功,升侍读学士,此后,所有的票拟、奏疏,都需抄录一份,要领科学院过目,倘若其有什么建言,可立即送到朕的面前来,朕再定夺。”

    弘治皇帝继续道:“不只如此,科学院还需派员,驻内阁,为内阁学士参赞!”

    第1060章 朕之子也

    有的事,真的好气啊。

    明明你觉得这些科学院的人都是渣渣,觉得陛下如此信重科学院不妥。

    可偏偏,你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陛下显然对于科学院,已有倚重之心,将来无数的国家大政,只怕都少不了这些人的身影。

    弘治皇帝随即低头,而后目光落在了奏报上头,奏报中的恭颂之声,令他心里平静了下来。

    百官们退去。

    那严侍读,一脸惨然之色,陛下让他自行了断,意图已很明显了,他揉着自己的胸口,依旧觉得火辣辣的疼,被陛下当庭殴打,这只有太祖高皇帝时,才会出现的事。

    悲剧啊……

    可接下来……他还能怎么样,受此大辱,自己还需辞官,自己不主动致仕,接下来,可能圣旨下来,就是罢官了。

    数十年宦海,无数次的明枪暗箭,啊,不,理应是自己给别人放明枪暗箭,方才有了今日,可谁料一切成空,往事种种,所有的努力和奋斗,所有的追求和期望,尽都成了镜花水月。

    待诏房里,严侍读简单的收拾着自己的用品,王不仕则如往常一样,没有理会他,而是低头,依旧安静的草拟着奏疏。

    其他的翰林,一个个同情的看着严侍读,心中只感兔死狐悲,有不少人泪眼婆娑,拉着严侍读的手,依依惜别。

    “严公好走,他日,总有起复之日。”

    “严公……”有人垂泪,悲切的道:“下官舍不得你啊。”

    他们将严侍读围住,有人哽咽了,拉着严侍读的大袖,红了眼睛。

    多年同朝为官,感情深厚啊。

    只有王不仕,脸上竟是冷漠。

    这样冷血之人,实是讨人嫌。

    有人不禁道:“王学士,严侍读平日再如何,今日要走,你岂可如此冷漠,难道一点情面都没有吗?”

    许多人纷纷愤恨的看着王不仕。

    这个格格不入的人,在此实是碍眼。

    王不仕的唇角勾起微笑,随即扔了笔杆子,才好像恍然大悟一般,抬起眼来道:“当今陛下,年富力强,且太子殿下正是壮年,严侍读想要起复,只怕今生再难有指望了。”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这哪里是安慰,这是戳人心窝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