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这么容易。”汉子道:“且不说,本地的士绅,在此盘根错节,怎么肯允许外商来搅合,这寻常的百姓,难道为了去多买几斤米,还要走上几百里的路往返吗?哎……我是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在码头里做脚力,以往还能勉强一家人不饿肚子,可现在……自己都难以养活了。”

    “人们都说,只有到了保定府,才会有好日子过,不去保定府,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啊。”

    弘治皇帝已是气的哆嗦。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知州杨一清,我听说是个爱民的好官,他怎么会容许……”

    汉子呸的啐了一口,不屑道:“什么好官,无论什么官来,真正办事的,还不是那些小吏,他的眼皮子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知道?能和他往来的,哪一个不是士绅,这些士绅,大量的收购银劵,而后从他手里,兑换真金白银,这是何等的暴利,多少人挣了个盆丰钵满,他们自然会夸赞这是善政。那些小吏,早就和士绅沆瀣一气了,这些上任的狗官们,还不是个个凭借着什么来治理地方,小吏说什么,他们自是信什么,这上上下下的人,不是富的流油,便是聋子和瞎子……”

    汉子道:“时候不早,我要出发了,再迟,明日都到不了保定府……”

    弘治皇帝无法想象,此时天光亮了一些,他已可以看清汉子的面容,这汉子面有菜色,两个妇人,也是面黄肌瘦。

    这通州,乃通衢之地,谁曾想,就在这天子脚下,竟是有人饥寒交迫至此。

    弘治皇帝道:“我也正想去通州,不妨同行。”

    说着,弘治皇帝本想取一点银子出来,可细细一想,在这里……只怕银子的用处,暂时不大了,他转过头,看着萧敬:“可带了干粮吗?给他们家中,留一些吧。”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却觉得眼睛有些泛红,一团泪水在打转。

    很多事,是他无法想象的。

    他本以为,可能通州是变好了,但是绝没有那满朝文武所吹嘘的那般好。

    可哪里想到……新政……竟成了苛政。

    商税收了来,最终……却是一地鸡毛。

    萧敬忙是取了一些干粮,留下来。

    汉子见状,再无敌意,千恩万谢。

    他和妇人们告辞,而后随着弘治皇帝一道往保定去。

    出了保定城,却发现,朝向保定的坎坷道路上,竟有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亦是同路。

    弘治皇帝面色铁青。

    方继藩只是苦笑,他心里却是忐忑起来,保定府……会是什么光景呢,欧阳志,你可别害为师啊。

    第1113章 圣驾入保定

    沿途,弘治皇帝一声不吭。

    萧敬顿时变得胆战心惊起来。

    他觉得有不好的事发生。

    或许是这些年流年不利的缘故。

    萧敬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了。

    以往的自己,总能知道陛下的喜好,陛下一个挑眉,自己便晓得陛下是什么心思。

    可现在……陛下变了。

    他的心思,自己开始猜测不透。

    这不但使自己不安,还使从前总能游刃有余、轻松应付着宫里和宫外,到了而今,却越发的吃力起来。

    这一路,本是坐车的,只是这车,远不及四轮马车,太过颠簸,弘治皇帝索性下车步行。

    方继藩却不肯下车,虽然颠簸,可是能省省走路的力气,挺好。

    萧敬尾随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突然道:“通州所发生的事,为何厂卫,没有奏报,物价涨成了这个样子,厂卫……”

    萧敬心寒,他解释道:“陛下,新政的事,奴婢不懂。而且这新政的两个州府,事关重大,陛下早有旨意,厂卫不得干涉,新政一切都是新鲜的,奴婢哪里敢妄言新政的州府的长短,再者……”

    萧敬不傻。

    稍有脑子就可以看出,保定府和通州,表面上是各自推行新政,可实际上,却是西山和百官之间的角力。

    虽然萧敬偶尔也说一些方继藩的坏话,可凡事都需点到为止,方继藩将新政看的如此之重,首席大弟子尚且都安插了去,竭尽全力的给予支持,力度空前,在这上头,坏人好事,这就是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自己若是不小心,被人下毒怎么办?自己的干儿子们,突然在外被人绑了怎么办。自己在外朝,还有两个侄子,他们突然掉进了井里怎么办?

    萧敬只是个宦官,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自己就是陛下的奴仆,虽有自己的喜好,却也必须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

    方继藩不好惹。

    杨一清就好惹吗?

    这杨一清可是名臣,被士林寄以厚望,百官大多属意此人,便连内阁,对他也有所偏好,欧阳志用吏为官,这几乎是掘了读书人的祖坟,厂卫若是也插手进去,可能一时倒是痛快了,或者在陛下面前,能愉快的刷个脸,得陛下一句褒奖。

    可是……长远来看,那些曾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权宦,哪一个最后有好下场的。

    所以……萧敬对于新政的态度,格外的谨慎,有些事,他压根不想知道,知道的越多,得罪的人可能就更多,他还想以后好好的养老呢,不求权倾一世,可至少,临到老来,别突然横死街头。

    弘治皇帝显然对于萧敬的解释,是很不满意的,他冷哼一声:“无用之极。”

    “是,奴婢万死。”萧敬立即请罪,毫不含糊:“奴婢大错特错,恳请陛下责罚。”

    唯独可以得罪的,只有弘治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