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日方公子所讲的那样,医学是最容不得出差错的学问,其他的学问,说错了,做错了,尚还可以改正,可以弥补。可医学一旦出了纰漏,就是误人,是要死人的,人死不能复生,因而务必心思细腻,既要大胆决断,又要谨慎,更要一次次的学习和练习。

    只是,这些女医,对于这浩大的大明宫而言,不过是一粒小石子投入了汪洋大海,自是掀不起丝毫的涟漪。

    ……

    方继藩有时,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女医学堂,竟有几分失落感。

    这里曾经很热闹啊,可是……这些学生们走了之后,一下子,清冷起来。

    却在此时,一封奏报,送了来。

    奏报送到的乃是兵部。

    兵部尚书马文升一看,则立即命人,送入宫中。

    而后,弘治皇帝看了奏报一眼:“将人宣来吧。”

    不久之后,便有一个武官一脸疲惫的进来,此人,乃是奴儿干都司古里河卫指挥陈列,陈列似是第一次见驾,显得惶恐,战战兢兢,忙是拜下,面如土色。

    弘治皇帝眼里带着冷漠:“卿家怎么回京里来了。”

    当初,王文玉组织了一支探险队,前往白令海峡,这已过去了近半年。

    这支探险队之中,有两千多人,其中大多数,否是奴儿干都司抽调的精兵强将。

    而陈列,便是副领队,负责协助王文玉。

    可现在……王文玉没有回来,他竟然回来了。

    陈列显得不安,忙是磕头:“陛下,王先生所说的白令海峡,实是艰难啊……”

    “就因为艰难?”弘治皇帝显得不满。

    你陈列,好歹是奴儿干都司下头的指挥,那奴儿干都司,是何其苦寒的地方,怎么会受不住?

    陈列哭丧着脸:“卑下,跟着王先生,带着人马,先是向北,而后一路向东,越行,风雪便越大,流个鼻涕,鼻下头,都是一个冰坨子,便溺时……”

    他似乎觉得有些粗俗,便忙是噤声,良久,才道:“那狂风,甚至可以将人刮起来,一到了夜里,再厚实的褥子,也抵不住严寒,这一路,两千余人,就冻死冻伤了七八个,至于那所谓的黄金洲,更是遥不可及,卑下人等,自是劝说王文玉,不可再走了,再走,咱们,可都要死在那里,陛下,非是卑下畏死,只是……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啊。那王先生,手指头,都冻掉了一截,却还是固执的很,说是……一定快了……快了……就要快到了,卑下不敢隐瞒,卑下和王先生,发生了争执,最终,卑下……卑下……”

    “所以,你带了你的人,回来了?来到了京师……复命?”

    陈列颤声道:“陛下,臣非是贪生怕死……”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王文玉呢?”

    “他带着数十人,继续东行……”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卑下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陈列小心翼翼的道:“卑下觉得……王先生,只怕……回不来了。”

    “朕知道了。”弘治皇帝道:“卿知难而退,自去兵部,请兵部处置吧。”

    “是,是……”陈列面如死灰,退了下去。

    这个王文玉,当初还曾在科学院里当值。

    弘治皇帝和他有过几面之缘。

    这样的人,弘治皇帝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只是……

    弘治皇帝不禁叹了口气,竟是无言,良久:“传继藩来吧。”

    方继藩觐见,弘治皇帝看了他一眼,道:“王文玉此人,倒是赤胆忠心。”

    方继藩一头雾水,不知啥事,等看了奏报,方才道:“陛下,儿臣这徒孙……”

    弘治皇帝摆摆手:“罢了,只是可惜,若是此人,死在冰原之中,两个葬身之处,都没有。也罢,不说这些吧。朕听说了外头,有不少闲言碎语,说是那些女医,平日都和你关系暧昧?”

    方继藩惊讶的道:“陛下怎么说这样的话,儿臣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乃当代柳下惠也,是谁乱嚼舌根子,儿臣尽心教授女医们学问……而且退一万步说,这些女医,有数十上百人,儿臣一个人,怎么吃得消啊?”

    方继藩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弘治皇帝道:“朕还听人说,妇道人家,不思待字闺中,或是相夫教子,却是从医,真是闻所未闻……”

    方继藩道:“不知陛下怎么看待?”

    弘治皇帝想了想:“这些话,也有道理,妇人除了做女红,还能做什么呢?三纲五常,女主内,男主外,也罢……朕不说这些……免得你去张皇后面前,说什么闲话?”

    方继藩不禁道:“陛下当儿臣是什么人了?儿臣是那等,搬弄是非,胡说八道,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吗?”

    ……

    等方继藩出了宫,想到王文玉的处境,现在……也不知生死。

    这个徒孙,学了天文地理,倒是一个人才,若是死了,实在可惜。

    他回到了府中。

    见朱秀荣正带着香儿读书。

    香儿的书读的不多,曾经,是自学,可惜这自学的学问,毕竟有限,偏偏她倒好学,而今,有了条件,便更用功起来。

    见了方继藩回来,朱秀荣和香儿都笑了,朱秀荣给方继藩解下外衫,一面道:“今日怎么一脸愁容,这又是怎么了?”

    香儿欲言又止,本想说定是女医们走了,整个人都如失了魂一样,想到好似这些话不能说,便俏皮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