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浩荡的船队,已通过了对马海峡。

    此番,船队是自太平洋回航的。

    他们沿着张氏兄弟开拓出来的航路,一路西行,终于抵达了倭国,而后,他们在倭国进行了补给,倭国人民很善良,对船队表示了欢迎,幕府极力的安排了补给,这些穿越了万千阻难的水手们,在倭国停留了几日,度过了难忘的几个夜晚,而后,重整旗鼓,继续西行。

    “就快到了,不要急。”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这艘大明水师永远的旗舰,在舱室里,徐经披着一件披风,一脸疲惫,他坐在了榻边上,而后拍了拍榻上人的手。

    榻上的人,已是奄奄一息。

    他是刘杰。

    半年多之前。

    一场战斗在新津以北三十里外打响,刘杰作为先锋,遭受了西班牙人的袭击,浑身多处中弹,那可怕的子弹,迄今还留在他的体内。

    因为医疗水平的落后,黄金洲的一些医学生,虽是从他体内里,取了七八枚弹丸,可有一个弹丸,距离刘杰的心脏,只差一丁点,医学生们不敢贸然手术。

    而伤口,则在持续的化脓。

    此次,当机立断,徐经决定将刘杰带回大明,若是他能熬过来的话,或许……在大明,能够有办法。

    刘杰已是生死一线。

    他反复持续的发烧。

    伤口溃烂的愈发厉害。

    寻常的药物,已经压不住了。

    多数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没有什么知觉。

    徐经看着面色惨白无血的刘杰,有些心疼。

    整个师侄,完全没有一丁点内阁首辅大学士之子的娇气和傲慢,无数次深入敌人境,一次次的披荆斩棘。

    刘杰身体,微微动弹了一下,他微微的张开了眼帘,眼帘张开,那几乎要散开的瞳孔,没有丝毫的神采。

    他接着,拼命的咳嗽,而后,青紫的嘴唇微微的颤了颤,发出了声息:“师叔……师叔……我想我见不到我的父亲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以至于徐经不得不弓着身,耳朵附在他的唇边,才勉强听得见。

    “还有师公……我已撑不住了,好累,好累,浑身上下,没有了一丝的气力,可是……可是……恩师的大治天下……大治天下,是不是自我而始……后世们,可以看见吗?”

    “你要好好的活着,坚持下去。”徐经捂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落在了刘杰的面庞上。

    刘杰年纪不小了。

    可他的言行,在外人看来,是何其的天真而幼稚。

    可是……只有徐经这样的人才懂得,这不是天真和幼稚,这个世上,有一种人,他生来就不曾想过自己,哪怕世间再污浊,哪怕人性再丑恶,哪怕这天下泥沙俱下,可这样的人,依旧还保持着一颗金子一般的心。

    徐经凝视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刘杰,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他紧紧握住刘杰的双手,给他力量,给他信心。

    “你要活着,听到了吗?就快到了,我已可以闻到故乡泥古的气息了,会有办法的,你要活下去!”

    第1418章 钢铁之心

    刘杰已是再没气力说话了。

    躺在这里的时候,度日如年,那种蚀骨般的疼痛,绝非是寻常人可以承受的。

    他依然坚持下来。

    他认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考验。

    他反反复复的,将自己恩师王守仁的新学,不知默诵了多少遍。

    可是……他实在无法再支撑了。

    每日,都有医学生守着他,将他从生死一线抢救回来。

    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腐烂了。

    徐经拍着他的手背,凝视着这个师侄,他目光坚定,虽是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可是他还是不希望刘杰就此死去。

    “无数的鏖战,都多亏了你,你带着斥候,屡次中伏,都化险为夷,若不是你的打探,黄金洲何至有今日?新津郡王已有交代,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活下去,黄金洲,需要你。还有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在盼着你……盼着你回家。恩师的徒孙之中,你最为出色,你要活着,你活着,才能不教恩师失望。”

    刘杰的气息,逐渐的微弱。

    徐经站了起来,在这低矮的舱室里,在这巴掌大的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是最容易让人心里生出绝望的,与这汪洋大海相比,再大的舰船,也足以让船上的人,心里生出绝望之感。

    只有最坚强的人,才能无视自身的渺小,才能一次次的在海中奋斗和拼搏。

    因为他们坚信,这个世上,和这浩瀚的汪洋相比,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比之天地和万里波涛,或是那喜怒无常的飓风更加高贵。

    是精神!

    徐经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刘杰,斩钉截铁的道:“还记得当初的誓言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