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皇帝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眼眶微红,似也深受感染,他本是心软的人,也随之不禁垂泪。

    下意识的,弘治皇帝瞥了方继藩一眼,随即颔首,鼓励陈十三道:“卿家继续说下去,是否因为有了余粮,所以才敢养猪了。”

    陈十三擦了擦眼泪,便道:“这可不是,就算是余粮,也不敢随意的糟践的,陛下……可知,这养猪,不只要糟蹋粮食,最紧要的,还要搭起猪舍,要花费人力。这倒还罢了,这其中的损耗也是惊人,不说别的,单说这母猪生产,若是生十头,能有五头活下来,便算是幸运了,而这五头,若能养活三头,也是幸运的事。倘使时运不好,说不准一头都活不成,那便是辛劳统统白费,到了那时,便是想哭都哭不出泪来。”

    这世上,连人命都如草芥,存活率低的可怕,因而人们产生了多子多福的观念,因为生的儿子越多,自己的香火才有延续的可能。这猪命嘛……那就更不必提了。

    陈十三继续道:“小民之所以去寻了几个仔猪,打算养猪,是因为此次小民从这明颂之中学到了一些养猪的方法,这些方法,小民在庄子里给族人试过,果然,照着书中去做,这仔猪的存活竟可高达七八成,七八成啊,陛下,小民们不晓得什么大道理,只晓得,从前三四成的存活,足足翻了一倍,只要肯花费功夫,将来……便有肉吃,甚至……还可换来银子,若非是运气太差,总不至于太亏的。这样的猪不养,是要夭寿的。”

    “实不相瞒,陛下,现如今,庄子里,肯养猪的人,已是越来越多了,谁不想吃肉哪,小民们都有手有脚,有的是气力,只要不折本,又有这明颂的书里一些照料母猪和仔猪的法子,大家伙儿,还舍不得这点气力和粮食吗?”

    陈十三说到此处,众人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如此。

    这些百姓,其实都精明得厉害。

    他们比谁都晓得计算利益的得失。

    这和这庙堂中的人不同,庙堂之中的人,计算的都是大利,他们甚至可以舍弃眼前的小利,而去追求更大的效益。

    因而……他们往往自诩自己拥有有异于常人的智慧。

    实则……并非是小民们没有头脑,只不过对于小民们而言,他们的每一次投入,都需斤斤计较,锱铢必较,因为任何一次的失误,都可能让他们饿了肚子,他们承担不起丝毫失误的风险,因而……看似好像是锱铢必较,只见小利,却照样拥有着别样的生存智慧。

    弘治皇帝见这陈十三又是哭,又是笑,当这陈十三说到养猪时,眼里似乎放着别样的光芒。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道:“卿家养了几头猪?”

    陈十三老实回道:“共买了六头仔猪,才刚刚养着,是从小民的族兄那里买来的。”

    弘治皇帝惊讶道:“养了这么多?”

    陈十三便道:“总要以防万一,现在是一半散养,另一半,就去割一些猪草,或是用一些杂粮来喂养,若是都能出栏,小民今年的日子便算是红火了,今年小民打算好了,得勒着裤腰带熬一熬,熬过了今年,有了收益,到了岁末,小民甚至打算宰一头猪,除了给庄子里的族人分食一些,自家年关也可顿顿吃肉,余下的,买一些盐巴,腌制起来,甚至这猪头,还可用来祭祀祖宗,祖宗们若是晓得小民用猪头肉祭祀他们,在天有灵,不晓得有多欣慰。”

    第1609章 举世无双

    这……

    便是陈十三的梦想。

    很简单,也很实在。

    照顾了族人,让家人肚子里有了油水,便连他的列祖列宗,竟都可分享血食。

    这梦想……对于许多人而言,也许不值一提,可对陈十三而言,却需他足足一年的努力,甚至……还需他有些许的小运气。

    弘治皇帝听到此,心里竟是殷殷期盼起来,盼着这陈十三能到了年关,当真能将这些仔猪养活,最终能够如愿以偿。

    百官们听着,也不禁若有所思。

    他们都是这世上,最绝顶聪明的人,他们读过书,知晓的道理,比陈十三不知高明多少倍,可此刻,内心也被这简单又‘可笑’的梦想所触动了。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万千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么说来,这明颂,于陈卿家而言,是一部好书?”

    陈十三收了笑容,肃然起敬起来:“其实这书的好坏,小民哪里分辨得清,只晓得大家能勉强看懂,看懂了,照着这书上的方法做,便能安身立命。这书里,除了讲到养猪方法,还有其他的有用地方,读了,都有好处。小民庄子里,大家都肯花钱来买,有人学红薯防虫害,有人学跌打损伤的……小民今岁若是侥幸能将猪养好,那租来的几亩山地,便也打算种上红薯……”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刘健道:“谢卿家有什么看法?”

    刘健道:“臣前些日子,也曾读过明颂,看过之后,心里颇有几分疑窦,此书……读了有什么益处呢?所谓开卷有益,这虽是带有功利之心,可一部书,总该有其益处。诚如老臣读一篇骈文,若是写得好,至少也可有益身心,浑身舒泰。老夫当初读明颂时,凭本心说,确实觉得味同嚼蜡,今日闻陈十三之言,方知此书,其实不是写给老臣,而是写给陈十三的。”

    刘健顿了顿,又道:“诚如齐国公所言,他的书,本就不是给读书人看的,这天下读书人,放到大明数千万百姓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可这数千万百姓,历朝历代的读书人,却从未有人给他们修过书,从古至今,唯齐国公而已,而似陈十三这般的人,能从这部书之中获得好处,那么……此书便算是有大用了。一个陈十三,读了这样的书,可以为我大明一年之中,提供数头猪,这便是数百上千斤肉。一人如此,那么千千万万的陈十三呢?”

    刘健作为内阁之首,所想得更深远,他的一番话,犹如给沉寂的水里扔进了一块石头,顿时让人动容。

    弘治皇帝也是身躯一震,得了刘健的启发,他不禁也想到了这一点。

    一个陈十三如此,那千千万万个陈十三所带来的增产,聚少成多之下,带来的效益,有多可怕。

    此时,又见刘健感叹道:“古往今来,读书人们写给读书人的书,实在太多太多,迄今流传下来的书籍,便是穷尽一生,只怕也无法读完。可给这千千万万百姓所读的书,却是太少太少,少到老臣除了这明颂之外,竟不知还有第二部,齐国公著此书,实乃是大功德啊。圣人门下,所提倡的,乃是立德、立功、立言,此为三不朽。心怀百姓,此为立德,使万民受益,此为立功,此书作成,百姓纷纷抢购,世世代代,此书都将流传,成后世百姓读物之典范,此……为之立言,老臣老啦,曾也想过修书,好给这个天下,留下一些什么,可所想修的书,依旧是拾前人牙慧,作一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写一些诗词歌赋,和齐国公相比,甚是惭愧。臣并非是说,之乎者也的文章,或是诗词歌赋不好,只是……如此文章,古之文人墨客,早已写烂了,人们将其视为圣典,读之,赏心悦目,内心愉悦,如沐春风。老臣从前所推崇的,正在于此,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今日听了陈十三之言,却突然意识到……臣受君禄,自诩一心为国,为君分忧,尚且有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方继藩一介后辈,却能想陈十三之所想,为他们著书,臣……”

    刘健面容微颤,显得有些啰嗦,明显是因为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说到这里,他直接拜倒在地,慎重的道:“老臣惭愧啊。”

    弘治皇帝颔首,眼睛朝百官们看去,最后目光落在朱厚照的身上。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而后朝朱厚照道:“太子听了陈十三与刘卿之言,有什么可说的。”

    此时的朱厚照,脑子里,统统都是数字,听了弘治皇帝的话,才回过神来,方才的话,他只听了一些只言片语,便慌忙道:“父皇,他们说的都很好。”

    “如何好?”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问道。

    这筳讲,本就是给皇帝和太子讲学用的,弘治皇帝觉得这一番言论令自己耳目一新,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从中受益匪浅。

    朱厚照:“……”

    他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儿臣……儿臣以为……给老百姓们读书……是了……老百姓们不能光去养猪啊,百姓们还需学算数呢,这算数,才是真正的大学问,往小了说,百姓们可以算每年的岁出岁入,往大里说,这天下的学问,都可用数字来囊括,这算数之学……”

    弘治皇帝微笑:“今日讨论的乃是明颂。”

    “噢。”朱厚照又想了想,突然道:“明颂此书,好的很,儿臣以后,定要多读一读。”

    弘治皇帝于是点到即止,他倒没有恼怒,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总有自己的想法,索性道:“回去读几遍,再来见驾,明明白白告诉朕,从中学到了什么,至于诸卿……也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