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皇帝摇头苦笑起来。

    方继藩却在一旁细致的吸吮着蟹脚,一面道:“这还不简单,不就是穷闹的吗?江南不比别处,别处是穷山恶水,百姓们穷,富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江南是鱼米之乡,又能丝织又能造瓷器,这朱门酒肉臭,却是路有冻死骨,这穷疯了的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见了那朱门里的酒池肉林,谁肯甘心?不是南人刁蛮,是穷怕了。穷于心计,富长良心,陛下……你看儿臣,这天下人,哪一个不说儿臣好,但凡是知道儿臣为人的人,没一个不翘起大拇指的。可谓是家喻户晓,赞不绝口。可儿臣很不客气的说,儿臣当真有这么好吗?”

    方继藩吐出了蟹壳,认真的道:“究其原因,无外乎就是,儿臣家里有银子,有了银子,自然也就懒得去和人争利,有了银子,便可去做一些风雅的事,譬如儿臣最爱读书,且爱读好书,那些下三滥的世情话本,儿臣是断然不看的,儿臣看道德经,看春秋,以此为乐。儿臣还乐善好施,见了穷人,便看不下去,于心不忍,就见不得有比儿臣穷的人。可倘若儿臣也吃不饱肚子呢?儿臣还能看道德经,看春秋,还能乐善好施吗?”

    弘治皇帝点头,比以前很久以前那个难得出宫的陛下,如今不同了,他的阅历,已是极丰富了,自是能明白方继藩话中意思:“正是如此,所以归根到底,这教化之道,在于先治穷病,此病不去,奢谈教化,让人学继藩一般,尽心尽力为朝廷分忧,不去触犯律令,这无异于是缘木求鱼。”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笑起来:“凡事都是开头难嘛,既然明白了症结所在,那么尽力去做便是了,继藩……朕和你,还需在此逗留一些日子,不妥善安置好那些士绅,朕……寝食难安。”

    弘治皇帝的行在,并没有移去南京的行宫,而是直接落脚在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上下,自也小心的供奉。

    好在……陛下出奇的好养活,不爱吃山珍海味,先是只吃螃蟹,吃的差不多了,便又喜爱上了新鲜的大黄鱼,甚至还对生蚝有了兴趣。

    且对于奢侈的做法和排场,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就爱江浙人的口味,放了姜蒜,蒸就完事。

    有了英国公张懋坐镇,南京六部则是战战兢兢的,那户部尚书刘义在御前,被狠狠的大骂了一通,便领了旨意,负责这士绅的迁徙之事了。

    当然,表面上是刘义主持,可实际上,行在里隔三岔五,都会有一些口谕传出,如何迁徙,怎么布置,安排多少士兵,预备多少艘船,这事无巨细,几乎都是陛下在行在里预备好了的,刘义能做的,不过是乖乖从命。

    说起迁徙,方继藩是行家,当初,他有迁方家人的先进经验,这方面,他方继藩说自己的水平第二,天下绝没有人敢说第一。

    数不清的士绅,带着自己的家什,在各卫兵马的护卫之下,浩浩荡荡的将装满了车的行囊取下,随即登船。

    家眷们哭哭啼啼,长者们抱着祖宗的灵位,更是泪洒了衣襟。

    只有天真无邪的孩子,指着码头上的大船,发出惊呼:“船,船……坐船啰,坐船啰……”

    毫不意外,这个时候,会有蒲扇一般打的巴掌摔下来,世界方才清净。

    周堂生形如枯槁,他已许多日子不曾睡过了,不敢闭眼,一闭眼,就仿佛看到列祖列宗们寻到了他,满面怒容。

    真是……不肖子孙啊。

    至于那吕宋……天知道是什么地方。

    山长水远,这一走……只怕……再也回不到故乡了。

    周堂生目光迷蒙,在士兵的再三催促之下,方才微微颤颤的登上了船。

    登船的那一刻,仿佛人生一下子失去了意义,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木然的看着栈桥上,川流不息,即将登船的人,彼此呼儿唤女,或有人低泣。

    周堂生悲从心来,方继藩……那个狗一样的东西哪……

    船……渐渐升起了帆。

    徐徐的……离开了陆地。

    船身一晃荡,猛地……周堂生的心,像是抽了抽……而后……他看到栈桥上,一个熟悉的人影……这人站在栈桥的彼端,朝着船上的人挥手。

    周堂生看真切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是方继藩,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狗东西……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那个给船上之人送别的方继藩,越来越模糊,随即……在周堂生的眼帘里,连陆地都变得渐行渐远,最后……竟是开始消失不见。

    就在这一刻……

    周堂生突然发出了哀嚎:“孩儿不肖,不能守住家业,孩儿不肖啊……”

    海天一线,海涛的哗啦声中……周堂生的悲鸣,也随着波涛,最终藏匿到了海里,此后无声无迹……

    第1661章 就是要够狠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迁徙的过程之中,难免会出现一些乱子的。

    这也是为何,方继藩会来送周堂生的原因。

    对于那些不肯迁徙的,办法总是会有,齐国公的出现,足以让人胆寒。

    毕竟,那可是连自家人都往黄金洲送的狠角色,当初姓方的迁徙,也不是没有闹过,江南就曾闹得沸沸扬扬的……

    可又如何,此方家家事,齐国公还不是责令地方官吏,将人统统打包送走。

    任方家人怎么挣扎,现如今,这天下,还有一个姓方的吗?

    现在齐国公亲自坐镇,江南诸府震动。

    更狠的来了。

    方继藩将所有的黄册,按照士绅们的原籍,送至各州各府,要求本地的官吏照着名册请人搬迁,逾期不迁的,有一人,便以知府,知县凑数,有二人,则以此类推,用同知和县丞凑数。

    方继藩只要名额,名额不够,官吏们来凑,如此一来,地方上可谓是鸡犬不宁,怨声载道。

    那地方官得了命令,除了咬牙切齿的背地里暗骂,却又摆出了不徇私情的面孔,别看平时他们和士绅们把酒言欢,称兄道弟,可到了这个份上,却也铁面无私起来。

    偶有闹的厉害的,自是快吏去拿人,若是还不够,则通知本地卫所。

    士绅们百般不愿,还是走了,踏上了血泪之路,地却是留了下来。

    方继藩便一一将这些土地,重新统筹。

    西山钱庄已经抽调了大量的人手,负责清点田产,所有的土地,也需重新进行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