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彬在一旁不断点头,牢记。

    他身子如铁塔一般,再配上他的络腮胡子,给人一种雄赳赳的豪气,偏生他低眉顺眼,身上又多了几分憨厚。

    马文升对于江彬很满意,武官就该是这个样子,不骄不纵。

    他欣慰的透出微笑,对江彬道:“这些可都要记下,切切不可有丝毫的错漏,如若掉了链子,你我都吃罪不起。”

    江彬红着眼睛,道:“马部堂提携之恩,卑下永世难忘,卑下不过是一介武夫,不晓得其他的道理,只晓得……马部堂与卑下素不相识,却如此关照,实如再生父母。”

    马文升捋须,不禁笑了起来:“哈哈,你若是让蔚州卫在陛下面前显出真本事,陛下龙颜大悦,便是对老夫的报效了。”

    “这是自然,卑下自当尽忠,哪怕为了马部堂,也定将此事办的妥妥当当。”

    却在此时,马文升背着手,突然驻足,很有深意的看了江彬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内阁诸公,以及各部部堂,都在看着你,昨天夜里,齐国公上了一道奏疏,俱言蔚州卫的诸多罪状,这道奏疏,可是送到了陛下的案头上,陛下召了谢公与老夫前去垂问,谢公和老夫,可是力保你的。”

    江彬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慌乱恐惧,随即又定定神,委屈的道:“齐国公对卑下有一些误会……”

    马文升颔首:“这些事,老夫知道,上一次,你们不是在宫中,就发生了争执吗?齐国公允文允武,是不可多得的贤才,又简在帝心,素来得陛下所倚重。他可不是一般人,你来京师,是为了公务,却万万不可和他滋生私仇,办好自己的事即可。至于其他的事,自有内阁和兵部为你做主。”

    江彬眼睛便红了,立即拜倒在马文升的脚下,声声透着诚恳:“马部堂知我啊,卑下历来镇守蔚州,对京里的情况,懵懂无知,此番来京,也不知得罪了谁,又或者是谁在齐国公面前,搬弄了是非,卑下……现在惹来了这天大的麻烦,诚惶诚恐,若无马部堂保全,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马文升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不禁唏嘘,将他搀扶起来,便道:“你也放心,陛下那里,也未必就会偏听偏信,毕竟全天下都晓得齐国公与你发生了争执,现在又上书弹劾你,这……难免不会有什么恩怨在其中。陛下明察秋毫,这奏疏之中的事,查无实据,一丁点的证据都没有,岂会偏信呢?”

    江彬千恩万谢,随即又陪同马文升在这校场走了一圈。

    途中,江彬道:“校阅当日,不知需携带多少兵刃?不知兵部这里,可有数额?”

    马文升皱眉:“舞刀弄枪,在校阅时不可避免,可陛下圣驾在此,能免则免,此事,兵部自会斟酌。”

    江彬低眉顺眼道:“还是需一些刀枪,不然就没了气势,陛下见了,反而不喜。当然,弓弩和火器还是不携带最好。”

    马文升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这些是兵部操心的事,你好生用命。”

    第1674章 校阅

    马文升对于江彬的印象极佳。

    因而对他道:“这校阅关系重大,这些日子,兵部会派人拿酒肉前去犒劳,让将士们吃一顿好的。”

    江彬摇头,郑重其事的道:“马部堂,将士们能为朝廷效命,已是感激涕零,我等尽为忠义之士,这忠义二字,岂可心里谋算着吃喝呢,自关老爷开始,再到岳武穆,哪一个不是只怀忠义,从不计较得失,此古之皆然的道理。所以……这犒劳,大可不必,将士们即便饿着肚子,也是甘之如饴。”

    马文升极欣赏的看了江彬一眼,朝廷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啊。

    于是他笑道:“今时不同往日,该吃喝的还是要吃喝,只是……若是这天下的军马,人人都如蔚州卫。大明的守备,也都如你,老夫也就能松一口气,朝廷……也自然可以无忧了。太祖高皇帝开创卫所制,本意,就是为了与民休息,不因养兵,而靡费太过的钱粮,少给百姓们加征税赋,这是念在民间疾苦啊。好啦,这些……也不是你该知道的。”

    马文升的话题,点到即止。

    至于江彬能否领悟,自是看他自己了。

    这是朝中诸公的心愿。

    江彬点头:“是。”

    这江彬回了大营,随即就让人将那杨勇寻了来。

    杨勇这些日子,都极是心神不宁,他见了江彬,还未行礼,江彬便按刀而立,面带冷笑道:“我等……已没有退路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什么……”杨勇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恐惧的道:“真到了这一步吗?”

    江彬正色道:“今日方知,齐国公已经弹劾了蔚州卫,幸好没有真凭实据,而马文升这些老狗,却打着自己的算盘,设法为我们蔚州卫转圜,陛下没有相信。可是……那齐国公似乎是死咬着咱们蔚州卫了,迟早有一日,他们也是会抓出证据,凡行事,总有痕迹,哪怕我等再谨慎,被人盯上了,迟早是要败露,到了这个份上,我们还等什么,难道坐以待毙吗?”

    江彬咬牙切齿,面带狞笑的继续道:“今日,我去了校场,兵部定准我们带兵刃,只是不得带弓弩,这校场的入口狭隘,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里头的布置,都在我的心中,陛下到时会站在哪里,群臣会在哪里,还有随来的禁卫,会布置何处……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我看,只要我们精心准备,此事就有九成的把握,那些禁卫,其实都是花架子,不堪一击。而其他京营若要驰援,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思来想去,只要拿住了陛下,拿住了太子和齐国公,以及内阁诸人,还有文武百官,这天底下,谁还可定我们的罪,历来成王败寇,与其东窗事发,到时人头落地,不如……索性反了他娘的。”

    杨勇打了个激灵。

    可随即,他冷静了下来。

    江彬说的的确没错,事到临头,进退无路,似乎……也只有拼了。

    杨勇按捺住心底的惧意,定了定神道:“只是到时该如何布置?”

    “简单……取笔墨来。”

    江彬久在边镇听调,又是世袭武官,这蔚州卫上下,对他服服帖帖,本事却还是有的。

    他拿了笔墨,将方才在校场的见闻统统绘画出来。

    哪里是高台,哪里是辕门,哪里是校场位置,到时观礼诸官的彩棚于何处,哪里会适合禁卫们布防,到时……蔚州卫会从哪里进入……

    他片刻功夫,便勾勒了出来。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到时,我带一队人马突破这一处守卫,先拿住天子。你与刘雄人等,朝这边……把守住辕门,至于其他人,一概不必理会,这些后官,只要将辕门堵住了,便是关门打狗的局面……还有这里……这里……”

    能在历史上成为赫赫有名的权臣,江彬自有自己果决的一面。

    何况,他还受过明武宗的赏识,而明武宗朱厚照素知兵法,因而江彬的能力,自是能经受得住检验的。

    江彬的记忆力极好,几乎那校场的地形,早已牢记在心里。

    而他的布置,亦可称的上是细致。

    每一处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他都想到了。

    如何突袭,如何震慑,如何关门打狗,如何拿住天子,这么多人,如何寻觅退路,如何出城,如何要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