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延龄吞了吞吐沫,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的后襟一凉,竟有些毛骨悚然,敢情自己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啊。

    ……

    就在此时,一队使者抵达了京师。

    新皇登基,早已传檄天下各处,哪怕是个个藩国,也需纷纷派出使节,来京里庆贺。

    朱厚照对这些使节,甚是看重,他亲自接受了使者们的朝见,随即便提出了要求各国王孙来京的‘建议’。

    这虽是建议,可实际上,却显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继藩此后私下宴请了各国使节,却是明里暗里的暗示大家,当今皇上性情如火,脾气比较急,一般情况之下,他若是要办的事,大家伙儿若是不办,陛下少不得要龙颜震怒。

    接着,又开始暗示,明军可能以吕宋为跳板,进攻爪哇的葡萄牙人。

    不只如此,吕宋当地的土著,但凡是当地土人酋长之子,都需派子弟入京。

    各国使节一时惶然,一时之间议论不休。

    过了几日,方继藩又将诸国使节拉去了西山,观摩第一军操练。

    第一军队列的操练已是结束,开始接触枪炮。

    一列列的队伍,统统实弹,一时之间,枪声不绝,炮声隆隆。

    操练完了,方继藩便入宫见驾。

    朱厚照在奉天殿里,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老方,你来看看,奥斯曼使节,竟敢和朕说这样的话。”

    他说着,恼怒的将一份奏疏摔在了案牍上。

    身旁的刘瑾,连忙取了奏疏,送至方继藩面前。

    方继藩接过,低头一看,忍不住道:“这奥斯曼使者的汉文,倒是不错,对仗工整,引经据典,便是行书,也如行云流水,看着令人舒坦,这模仿的,想必瘦金体,不错,不错。”

    朱厚照鼓着眼道:“现在是鉴赏这个的时候吗?你没看看里头说的是什么?”

    方继藩只略略一看,心里却是觉得好笑,这奥斯曼人,居然引用了儒家之言,隐晦的批评大明皇帝不仁,召各国王孙来京,和历朝历代的质子没有什么分别。

    方继藩咳嗽一声,有些尴尬的道:“陛下,这有什么好气的,这奥斯曼的使节,不过是个腐儒罢了。”

    朱厚照冷哼一声,余怒未消的道:“他说朕不仁,便是说他们奥斯曼人仁义远播,朕岂有不气之理?”

    第1711章 二龙戏珠

    方继藩历来知道朱厚照的脾气,安慰了一番,朱厚照的气方才消了。

    此时,刘瑾匆匆而来,道:“陛下,奥斯曼使节阿卜拉辛,其汉名赵三德,觐见。”

    朱厚照看了方继藩一眼,同时脸拉起来:“叫进来。”

    过不多时,那赵三德便来了。

    赵三德乃是塞尔维亚人,自幼进入了奥斯曼的宫廷,一直都是苏莱曼的侍卫,等到苏莱曼登基继位,推崇汉学,赵三德对于儒学,可谓是如获至宝,汉学的造诣极深,自然而然,也就深受苏莱曼的信任,此次派他为使节,既是交好大明,也是打探大明动静。

    似赵三德这样的人,在奥斯曼有很多。

    他们普遍的特点是,大多属于塞尔维亚,阿尔及利亚亦或者希腊,保加利亚之人,他们原有的宗教,在奥斯曼被抑制,可同时,因为奥斯曼平衡权力的原因,却又往往有机会能够进入奥斯曼的宫廷,得到信任。

    这样一批人,他们在文化和宗教方面,是属于被征服的从属地位,他们往往是痛苦和焦虑的,而儒学的出现,让这些被被征服者们意识到,儒家学说对自己尴尬的出身,有着莫大的好处,大一统的思想,淡化了他们异族的身份,仁爱之学,令他们也可以掌握儒学,从而以官方正统的名义,对以往的征服者们,产生优越感,而建立一个正统的官僚体系,通过科举来选拔官员,可以使他们获得公平的待遇。

    再加上苏莱曼皇帝的鼎力支持,以及儒学在千锤百炼之后,本就有一套足以让人接受的观念,自然而然,赵三德这样的人,可谓是如获至宝,他们痴迷于儒学,每日与儒生们谈古论今,学习汉文字,练习书法。

    人之所以不同,就在于将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

    从前的赵三德是被人区别者,因为……他本身本就是被征服者,征服者们携带着他们原生的宗教和文明,对他们进行蔑视和侮辱。

    可现在……学了汉字,读了四书五经,赵三德这样的人,恰恰在精神上变得高高在上,他们开始蔑视那些不知教化之辈了。

    赵三德来到了大明的京师,也被这里的文明所惊叹,他遇到了更多的大儒,四处拜访求教,同时遍访儒家古籍,命人带回奥斯曼。

    甚至,他还上奏苏莱曼,认为奥斯曼之名,不足以显示奥斯曼崇儒,在中原,这里的儒生们最推崇的便是大宋,奥斯曼理应延续大宋的法统,取国号为宋,如此,方可与大明分庭抗礼。

    当然,这份奏疏……显然还是激进的过了头,随之……石沉大海。

    可赵三德并不灰心丧气,又寻了中原历朝历代的章典制度上奏苏莱曼,认为应全面效仿儒家礼法。

    苏莱曼似乎来了兴趣,这位雄心勃勃的君主,似乎也对内阁制颇有兴致,终于有了回应。

    赵三德备受鼓舞,他对于汉学的学习,就变得更加积极了。

    他进入奉天殿的时候,身穿着儒袍,虽是头发卷曲,却还是将着卷发梳了起来,金黄色的头发,在梳理之后,挽成了发髻,上头戴着方巾。

    见了朱厚照,他拜下:“臣下赵三德,见过大明皇帝,吾皇万岁。”

    朱厚照绷着脸看着他,淡淡道:“卿来京师,已有多久了?”

    “已有一年三个月。”

    朱厚照又道:“卿家以为我大明如何?”

    “礼仪之邦,叹为观止!”赵三德的汉话,带着一股子山东味,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方继藩听着这口音,恨不能将他的舌头捋直。

    朱厚照的脸色却总算温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