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是壮士……”

    雪夜身体绷紧。

    “你是我大魏的英雄!”元宏斩钉截铁。

    雪夜全身都在发抖,他抬起头,热泪盈眶:“皇上……”

    把酒论江山

    雪夜伏地热泪盈眶:“皇上……”

    “平身吧。”

    “下奴……”雪夜紧张不知所措,更低的伏了身子。

    “雪夜,那日风雪天王庙,你满身刑伤却能不卑不亢与朕对坐,昨夜镣铐缠身却堂堂正正不惧元天的挑衅,今日力护子健拼死违抗主人乱命。这些天,朕见证了你的英风豪气。今夜朕能放下你的身份,你自己反倒放不下吗?”元宏温煦的声音和风细雨般抚慰着雪夜。雪夜拘谨地站起,垂头谦卑恭立。

    元宏笑了,站起到雪夜身后,与雪夜背对了背,:“雪夜,站直了!”

    雪夜不明所以的挺直了背,元宏用用比了比,扭头笑道:“好大的个子,朕觉得已经很高了,你居然还比朕高出一个手指头。”

    雪夜一惊,赶紧躬了腰。

    “哈哈……怕自己会比朕高?傻瓜,你可知道这是朕平生第一次和人比个子,朕今日很是欢喜!”

    “皇上……”雪夜凝眸望着年轻君王满眼的血丝,疲倦的面容,挺拔的身姿,焕发的神采,心中涌起了至深的感动:皇上,雪夜也从来没和人比过个子,您高高在上,整天操心国家大事,是不是也很累很孤单,您是不是也没有……朋友?

    想到朋友两字,雪夜暗笑自己狂妄,肩头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他垂了眸。

    元宏关切地打量着雪夜,朗声说道:“来,雪夜,坐下。朕的一言一行关乎江山社稷,时时刻刻都要垂拱而治仪容肃穆,其实,也好累。”元宏说着,轻松落座,将背靠在榻背上,指着案旁小火炉上温得沸腾的一壶酒,“百年前,曾有大英雄青梅煮酒慷慨论天下,朕很是歆慕古人风云际会知己群臣。今日祭台神舞感动天下,而你雪夜又为护子键抗主乱命。一日之中,变局迭出。朕突然想到,若能与雪夜你把酒论江山,何等痛快!”

    把酒论江山?与一个奴隶?不,皇上他当雪夜是知己!雪夜热血沸腾,他不管不顾腾地坐在元宏对面,背也直了起来。

    元宏指了指案几上一个大碟中十几个大馒头,温雅地笑:“喝酒前先吃饱的肚子,空腹不宜饮酒。朕知道你至少从今早便没有进食,这会天已向晚。长时不进食,肠胃怕是虚弱,肉类不宜,先吃素馒头吧。”

    雪夜感激地看了元宏一眼,伸手试探似地拿过一个馒头,羞怯地看了元宏一眼,元宏微笑鼓励。雪夜一下便将馒头塞入口中,只见腮帮子鼓了鼓,还未见他嚼动便下了肚子。元宏扬了扬眉,倒出一杯茶水来,亲手递给雪夜,雪夜低声道谢垂头接过也是一口尽了。元宏又拿过二个馒头,塞进雪夜怀里。雪夜恭身接了,也不客气塞入口中。转眼间,十几个馒头一干二净。

    看着空空的盘子,雪夜抬眸偷偷看了眼元宏,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元宏想笑,又悲悯地看着他:“你,为奴隶可曾吃得饱饭?”

    雪夜一惊,更低的垂了头:“其实下奴一日一餐一个糠饼便能活命做事,下奴也可以三日不食。不会浪费很多粮食……”

    “浪费粮食?马行千里者一食或进粟一担……”元宏长叹摇头。指了指案几上两个酒杯,“雪夜,倒酒。”

    雪夜在火炉上取了酒,笨手笨脚地倒了酒,元宏举起杯子示意雪夜碰杯,雪夜学着元宏的样子,手忙脚乱地举起杯子,元宏轻笑着在雪夜怀边碰出一声脆响,举杯一饮而尽。雪夜慌张地将酒倒入口中,引起一阵咳嗽。

    “雪夜,未有人与你渴过酒吗?”元宏神色中带出更浓的悲悯。

    雪夜羞愧摇头,神色中却无悲戚。

    “雪夜,你可听说过朕要解救奴隶之事?”

    雪夜坐直了身体,认真点头,眼中充满崇敬。

    元宏又与雪夜碰了杯,“你身为奴隶,来自于坞堡,也曾救过造反的矿奴,可知朕为什么要赦奴?”

    “皇上,您仁厚爱民,你说过‘天生万物人为贵。’奴隶也是人,我们……不是畜生。”

    “呵呵……好,还有呢?”元宏又举起酒杯。

    雪夜将酒倒入口中,脸上见了袖晕。他略思片刻,道“奴隶,如果成为大魏子民,便可为大魏开荒屯田,可以为大魏守土开疆,成为对大魏有用的人。而寻常百姓也不会因为怕成为奴隶而投奔坞堡……”

    “哈哈……”元宏惊讶举酒:“好!一个奴隶都知道这个道理,偏偏那些因贵族大臣们不知!朕以‘孝梯、忠信、仁爱’教化天下,可朕的大魏却有食人脑髓者,只为一时淫乐而□至死者比比皆是!大魏有如此残暴之事存在,还谈得上什么盛世治世?!”元宏重重将酒杯墩在案上,激愤地说:“奴隶受欺压于主人,只服务于主人而不是大魏。而贵族豪强为自家利益,掳良人为奴都屡禁不止。致使民户多投奔坞堡成为坞堡萌户,而不再向国家纳税服役……雪夜,如此长久,大魏将无可用之财、可用之民、可用之兵!而南边大宋富我国多矣,……”元宏说到此处沉吟不语。

    雪夜思忖道:“皇上,下奴听到王爷给小王子讲课,说南朝文官爱钱武将怕死,马上武艺远不及我大魏。可,如果他们也有一个好皇帝……”

    元宏眼中闪过灿烂的火苗:“雪夜,你也知天下大事,你一直在给朕惊喜!”

    随即将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缓缓说道:“雪夜,南朝可征用兵卒四倍于我,国库的蓄积更是远远超过了大魏!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奴隶,坞堡部曲也极少,所有的人员财富都可为国家社稷所用,这样的制度,一旦出现有为明君、忠勇大将,岂不是大魏最大的危险对手?所以,为了大魏的长治久安,这新政是非行不可!你明白吗?”

    雪夜双目闪闪发光,他朗声道:“回皇上,下奴,能听懂!下奴还听说,因皇上您的新政会限制贵族豪强势力,所以,他们会,极力反对。还有,他们的心乱了,就有可能起兵谋反。到时,大魏的天下会乱。宋朝、柔然他们会趁机进兵……可是皇上如果不行新政,大魏国力不强,也不能……自保。”

    雪夜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发现皇上讶然地盯着他看,猛然住口,羞赧地低头垂了眸。

    元宏欣慰地点头:“所以王爷他也曾经反对新政。使朕,孤掌难鸣……”

    雪夜陡然抬头,大不敬地盯着元宏,急切分辩:“皇上,王爷他是怕大魏内乱而列强趁机进犯,他怕大魏危险!王爷他决没有私心,他与那些只想自己富贵的贵族是不同的!”

    元宏惊讶地扬扬眉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雪夜。雪夜才知自己失态,立马又低垂了头。

    “呵呵……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对我叔父忠心耿耿。好极了!朕和你想的一样,我七岁时父母又亡,是叔父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于我,并将我扶上皇位。他视我如子,我视他为父,他的心意我如何能不明白?”

    雪夜又抬了头,万分羡慕地看着元宏。元宏的温和地看着他:“雪夜,你可知新政环环相扣着眼远大,将来,大魏还要兴科举授府田募兵役,但起步却是平坞堡释奴隶,尤其赦奴隶这一条,叔父因为以往的经历,他对奴隶有偏见,感情上不能接受。叔父骨子里是个豪杰,他至情至性,胸中装着天下事,但过不了的,是一个情字!”

    雪夜瑟缩了一下,眸中含了痛楚。

    元宏目光一闪,:“雪夜,朕的新政不能没有叔父的支持!只要叔父与朕同心,朕内不怕贵族豪强,外不惧列强。可是朕仅仅用义理政论还说服不了叔父,朕需要一个人,让叔父同情奴隶,让叔父思考奴隶的处境,用他的忠义至情,感动叔父!”

    雪夜浑身一震,抬眸看向元宏。

    “朕自小被叔父带大,知叔父虽不□,却从未正眼看过奴隶,不过问奴隶生死。可听燕香说他却再三为你破例。他一生爱惜英雄,心里明显是喜欢你欣赏你。虽然心中对你的奴隶身分还存有芥蒂,他却不忍心让你再受伤害。祭台之上,他宁愿为你流血,这是从前朕都不敢想的事情。雪夜,朕希望,你能让叔父打开心结,真正去接纳你这个奴隶中的豪杰,只要他接纳了你,承认了你,这废奴之事随可水到渠成。雪夜,你明白朕让你继续为奴的用心吗?”

    雪夜起身离坐,跪倒在地,沉声道:“雪夜明白!雪夜甘愿此生都……做为奴隶守在王爷身边,愿以一身血肉承担天下奴隶受的苦受的痛!雪夜代天下奴隶谢皇上大恩!”说完,重重磕头,咚咚咚,触地有声。

    元宏眼含了泪水,:“雪夜……够了!难为你明白大义。……听燕香说你是生来为奴,家中可还有亲人?”

    雪夜愣了愣。伏地摇头。

    “你有什么心愿,只要朕能办到,朕一定会办!”

    心愿吗?真的有!雪夜有了弟弟,可是艳阳,他……还会对弟弟不利吗?母亲,如果知道弟弟的事,也会对弟弟下手!弟弟在王府中会很危险。雪夜要的是弟弟平安!

    “皇上,雪夜……有心愿!”

    “讲!”元宏无比轻松安慰。

    “皇上……”雪夜抿了抿嘴唇:“您能带小王子子健走吗?”

    “什么?”元宏愣住。

    雪夜垂了眸:“小王子与世子……暂时不合,下奴怕……”

    元宏了悟地点头,看着雪夜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尊敬:“好一个忠义奴隶,竟然不为自己求而为王爷求。其实,朕早有此心。叔父养大了朕,朕会好好养大子健,认真栽培于他。如果艳阳有心当个好哥哥,叔父有心与子健共享天伦,朕还他回家!”

    “雪夜,谢皇上!”雪夜重重叩首。

    坦诚叔侄对

    雪夜重重叩首,元宏离坐,双手扶起雪夜,目光扫到雪夜布满伤痕的手,怜惜拉起:“卿……”

    伴着门外一声惊叫,“王爷!”房门开处。一个身影快如疾风,闪了进来。室内围幔立刻高高扬起。元宏惊诧眼望来人,忘了放开雪夜的手。雪夜猛觉脊背发凉,到来自后背的怒意寒意直透心间:父亲!

    雪夜陡然惊恐正欲伏跪在地,忽然肩胛伤处被一只巨手紧紧捏住。剧痛从肩胛传自全身,一声欲脱口而出痛苦嚎叫被他死死卡在喉中,他无法呼吸,不敢反抗。父亲!为什么?

    “叔父!”元宏惊叫一声。

    “王爷!”小武、守德等六位侍卫抢了进来,异口同声,齐齐跪在地上。

    “皇上,恕臣无状!”萧远枫捏住雪夜的肩胛用力一按,雪夜被迫跪地。萧远枫松了手,一只大脚却蹋上雪夜的脊背。雪夜身体猛然向前倾倒,肩胸被拼压在地,呼吸停顿,胸口似要爆裂,血沫从口角溢出。

    元宏震惊:“叔父,您来朕这里,是为了惩罚这个奴隶吗?”

    雪夜心里一惊,忍痛用力摇头:不要,皇上!不要为了雪夜与父亲生出嫌隙!

    “皇上……”萧远枫凝眸元宏,一向威严镇定的声音竟然颤抖:“元宏!宏儿!三叔是为了你的安危!”

    元宏……宏儿?多么熟悉的称呼。元宏的心中猛然注入激流:这是小时候叔叔对自己的称呼!母亲离世元宏仅仅五岁,而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