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最前面,梁成回头看见后面的人还没跟上来,将季舒远拉到拐角处,低声说:“我知道你这人刚正不阿,但是投资商的面子不能不给。你知道,咱们这戏拉投资不容易,哥以前什么掉面子的事儿没做过?眼看就要到嘴的鸭子,咱可不能让它飞了啊!”

    季舒远沉默地看着他。

    之所以接这部戏,除了觉得剧本不错之外,还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季舒远欠梁成一个人情。

    高中时,季舒远竞赛得奖被保送,空余一年时间没事儿干,恰好父母有个朋友是圈内人,便问他想不想去演戏,并给他引荐了一名正在挑选演员的副导。

    季舒远看了剧本觉得很感兴趣,父母也说可以尝试一下见见世面,他便由那位副导介绍过去试镜了。这一试,还真就让他试上了。

    当时那部电影只是一部小成本文艺片,并不被人看好,由于资金有限,演员基本都是新人。

    没有资本插手,导演又真心诚意想拼一番事业,指导演员耐心细致,整个剧组氛围融洽,所以起初季舒远的体验非常好。

    转折点在拍戏中途时,有个小老总突然要撤资,制片人急得焦头烂额,四处求人,几个演员也经常被叫去参加饭局。

    季舒远那会儿还是个心智纯良的学生,只知道自己签了合约就要对工作负责,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虽然当时只有十七岁,但季舒远长得人高马大,出去谁也没在意他还未成年,该劝酒照样劝酒,再加上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叫喝酒他就仰头一口闷,经常逗得老总们哈哈大笑,于是制片人越发喜欢带他出去应酬。

    有一次,席间一位老总喝得大醉,伸手就来摸季舒远的脸,问他想不想火,又说他这长相以后一定大红大紫,只是缺个贵人捧。

    桌上众人都知道这走向不正常,但谁也没敢出声拦。带季舒远来的那位制片人欲言又止半晌,最终还是没开口。

    只有梁成,明明他也是去和那位老总谈投资的,明明他压根儿不认识季舒远,但只有他像个英雄一样站起身推开了那老总的手,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彼时青涩无措的少年从粪池般的房间里拽了出去。

    可是那时候宁折不屈的英雄,现在也终究要为金钱折腰了。

    季舒远早就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少年,也明白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只是多少有些感慨。

    “我考虑一下。”他没立即答应,只道,“傍晚前给您答复。”

    第6章 他怀疑自己被仲钦下了蛊。

    季舒远最终还是应了那个饭局。

    但并不是因为梁成,而是因为仲钦。

    他以前就听说过崔正谦的一些事迹,知道这位崔总绝不是什么演员去陪杯酒就能让他掏钱的人物。

    既然已经答应要投资,那么对方就不会反悔,他一个演员去不去都没有什么影响。

    事实上,季舒远也不太清楚自己具体为什么会答应这个饭局。

    只是直到晚上坐在餐桌面前,他脑海中还盘桓着仲钦中午临走时勾魂夺魄的眼神和咒语似的那几句话。

    他怀疑自己被仲钦下了蛊,降智的那种。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但无论如何,季舒远现在可以确定仲钦真不是什么傻白甜。

    他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以貌取人的想法固然不对,判断出来的结果却与现实一致。

    先前想起自己年少时的事,季舒远自然也联想到了仲钦身上。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仲钦和当年的自己不一样,那人一看就没那么好拿捏。

    不得不承认,季舒远现在对仲钦这个人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

    他之所以喜欢演戏,就是因为迷恋揣测角色的过程,如同迷恋一款解谜游戏,欲罢不能。

    而仲钦这个人的复杂程度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人和任何角色,令他下意识就想探究。

    梁成是和季舒远一块儿过来的,眼看着这人长时间神游天外,但知道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便没说什么。

    其他几个投资方果然都是老总亲自过来,很客气地和梁成打了招呼。

    众人又等待小半个钟头,崔正谦才姗姗来迟。

    季舒远被梁成攘了下,回过神来,跟着众人一块儿起身看向崔正谦……和他身后的仲钦。

    两人对上目光,仲钦朝他笑了下。

    季舒远终于想起来了,他那时候答应要来参加这场饭局,是因为潜意识里想看看这个崔总。

    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能降伏仲钦这只狐狸。

    上午那通电话他也听在耳朵里,虽然很不想再次揣测,但仲钦和崔正谦说话时那种语气,确实不是普通员工和老总之间应有的语气。

    关于仲钦和他老板之间的八卦穿得沸沸扬扬,季舒远实在没办法不去联想。

    可这关他什么事呢?

    季舒远不自觉地拧起眉,感觉自己今天真的很不正常。

    圈子里大大小小的八卦多如牛毛,但他以前从没好奇过这类事情。

    崔正谦平时不怎么露面,季舒远今天第一次见他,意料之外地发现这位崔总竟然长得挺斯文,举手投足间有那么点玉树临风的意思。

    这种帅气又多金的金主打着灯笼都找不到,难怪狐狸也会收心。

    季舒远看向那只狐狸——

    在崔正谦面前,仲钦乖巧老实得不像狐狸,像只小白兔。

    季舒远注意到,服务生过来倒酒时,崔正谦动作幅度很小地用食指指节在仲钦面前的杯子上磕了下,随后仲钦便捧起杯子对服务生说他不喝酒,只喝果汁。

    在场众人谁不眼尖?

    知道是崔正谦的意思,没人敢劝仲钦喝酒。

    于是整桌只有仲钦像个未成年小孩儿似的捧着西瓜汁喝,大家一起起身敬酒时他也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吃自己的东西。

    到十点左右,崔正谦看了眼手表,侧首对仲钦道:“回去睡觉,让小杨开车送你。”

    “……”仲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他目光不经意扫到季舒远,忍不住又笑了,很听话地点点头说,“好。那你少喝点,注意身体,早点回去。”

    倒是崔正谦,眼中流露出了一点惊讶的情绪,好像没料到他会这么乖。

    仲钦走后,崔正谦突然站起身,主动给梁成和季舒远都倒了杯酒,然后敬他们道:“阿钦有几年没演过戏了,可能会有些生疏,之后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到位,还望梁导和季老师多担待。”

    “哪里哪里!”梁成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酒杯,微微躬身和崔正谦碰了下,笑道,“小仲演技很灵,我也是真的看中了他这个人才会选他。”

    梁成没敢像崔正谦那样亲密地称呼仲钦,但也不好显得太陌生,便顺口称呼为“小仲”,还眼神示意季舒远也要这样。

    然而季舒远不知是没接收到还是没看懂,二愣子似的直呼其名:“仲钦演技挺好,崔总不必担心。”

    他是真心诚意觉得仲钦把角色诠释得很好,但崔正谦可能认为他和梁成都只是在恭维,没怎么在意地点点头道:“那就多谢二位了。”

    饭局持续到将近十二点才结束,崔正谦和梁成大致敲定了投资事宜,又耐心地与其他几个老总周旋。

    他虽然表面看起来显得疏离,但为人处事温文尔雅,即便面对身价远不如他的小老板也没有丝毫怠慢。由此看来,这人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把公司做大并不是没有原因。

    能让仲钦那种骨子里桀骜不驯的人臣服,也不是没有原因。

    “……”

    季舒远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短短一天内就给仲钦贴了无数个标签——阳奉阴违、桀骜不驯……

    即便只是心里想想,他以前也从没做过这样无礼又傲慢的事情。

    可这种自我反省仅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不长的时间,很快季舒远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个想法引开。

    他想:原来那是只吃软不吃硬的狐狸,倒是很符合自己的想象。

    也对,自古不见血的杀人刀里,“温柔乡”必要榜上有名。

    季舒远没发觉自己潜意识里从来不把仲钦当成弱势方,即便传说中仲钦只是一只被金主囚禁的金丝雀,理该被人驯服。

    即便……仲钦的腰看起来那么软,他也总觉得那一束脊梁骨是宁折不屈的。

    最开始季舒远只觉得这是一只漂亮又狡猾的雀,后来他觉得这是一只对主人乖顺、但会对陌生人亮出利爪的雀。

    现在这只雀的形象越发丰满。

    他想,若有人强行囚禁,这雀也许宁愿折断双翼,泣血而死,也不愿乖乖待在精致的笼子里。定是主人耐心引诱哄骗,还得给它留一扇随时可以进出的窗,它才会屈尊降贵地吃一口主人喂去的粮。

    真是,好有意思。

    第7章 季影帝的身材可真不错啊。

    崔正谦回到家时,看见仲钦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助理田杰则坐在旁边椅子上打游戏,便问:“怎么不去屋里睡?”

    “小钦说您可能有事儿想跟他说,在外面等着呢,还让我十二点把他叫醒。不过我看他难得睡这么熟,没忍心叫,就等到了现在。”田杰看了看时间,退出游戏,起身问,“这时间估计您也要直接睡了吧?酒喝得多吗?我给您热杯牛奶去?”

    “不用,我还有点工作,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崔正谦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瞥向仲钦,顿了顿,说道:“算了,你把他叫醒送卧室里去吧,沙发太软,睡久了不好。”

    “行。”田杰点点头,转身正要叫人,却见仲钦已经醒了。

    “几点了?”他缓慢地坐起来,撑着脑袋在沙发上发呆,像是还没回神。

    “十二点半。”没等田杰回话,崔正谦已经拿着一瓶冰水从厨房里出来,边喝边说,“我还有点工作,但是今天太累了想直接躺床上弄,弄完好睡觉,你也可以在主卧睡。”

    “算了吧。”仲钦笑着说,“我怕明哥知道扒了我的皮。”

    听见他们聊起“明哥”,田杰非常有眼力见地先一步道别离开。

    当助理这么多年,田杰深谙“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这种道理,从来不会窥探雇主们的私事。

    屋里两人也并没在意这个小插曲,继续先前的话题。

    “他这两天出差,不会知道。”崔正谦说着白了仲钦一眼,“这段时间天天住这儿,我也没见你怕过他。”

    “那怎么能一样。”仲钦说,“我可从来没睡主卧。”

    “睡就睡了。”崔正谦皱眉,“没谁敢说你。”

    “面上是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我可不做棒打鸳鸯的罪人。”仲钦站起来叠自己刚刚盖过的毛毯,难得语气正经,“你多少照顾下你对象的情绪吧,就我们俩这种关系,明哥能忍已经挺大度了。”

    崔正谦眼皮一掀,“我俩什么关系?”

    仲钦将叠好的毛毯放在旁边,直起身来,冲崔正谦露出个妖精似的笑,说:“你觊觎我屁股的关系。”

    “……”

    “你这种零点五最容易出轨了。”仲钦煞有介事地啧啧出声,“唉,明哥真的好苦。”

    “……”崔正谦一把将瓶子捏扁,咬着牙骂,“那你还不赶紧滚?杵在这儿勾引我出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