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正谦从办公桌上抱起一堆文件夹,拎着笔记本电脑朝他指了指:“半个小时。”

    关上门,外面传来钥匙反锁的声音,随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季舒远屈膝跪在仲钦面前,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轻声道:“卷卷,看看我是谁。”

    仲钦目光散乱,半晌才聚焦在他脸上。

    “你刚才明明认出我了,是吗?”

    季舒远叹了口气,垂首咬他的唇。

    泪水沾在嘴角,搅入口中,尝到一点咸腥味。

    仲钦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眼前是炽白的日光与模糊而熟悉的高大人影,鼻翼间却仿佛混着潮湿腐木与烧焦的气味。

    随后唇间气味漫入咽喉,又从内至外地涌进鼻腔,缓慢地将那几股令人眼酸的刺激气味挤了出去。

    “季……”

    仲钦抬手触到对方温热的脖颈,指尖像被刺到般蜷了下,又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攀上去,不敢置信似的,低低道:“温的。”

    “嗯。”季舒远摊开他的手罩在自己颈侧,轻声说,“活着呢。”

    仲钦闭了闭眼睛,继而迷茫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慌乱地扯开他的衣领,将额头贴上去,长长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放松了僵直的脊背。

    “香的……”他微微仰头,鼻尖贴在季舒远脖颈间呼吸,喃喃道,“香的。”

    季舒远安静地抱着他。

    待仲钦呼吸彻底平复下来,季舒远用手掌擦掉他眼角泪痕,柔声问:“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季舒远脱掉外套想把他罩起来,却又被他伸手挡开。

    “太黑了。”仲钦说,“不喜欢。”

    “好,那不遮。”季舒远把外套搭在他肩上,将人抱去沙发,然后给崔正谦打了个电话。

    先前崔正谦怕他们别人发现,出去时还贴心地帮忙反锁了门,这会儿进来看见两人竟然打算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往外走,惊得连忙按上门:“你俩不要命了?!”

    “我不在意。”季舒远好整以暇道,“崔总可能比较在意。”

    “……”崔正谦恨声道,“是!你他妈拍屁股走人了,仲钦可还有两年合约在我这儿呢!等着!”

    说完,他出去让秘书们回避,又挨着打电话安排一通,随后才将办公室门打开。

    “我这专属电梯说是专属,但其实没那么隐秘,平时几个秘书也用。”

    总裁办公室外间就是秘书室,每次出入都得从中间穿过去,专属电梯则在秘书室角落。

    这会儿秘书们不在,崔正谦把两人带去电梯,嘱咐道:“下楼是停车场另一边,虽然附近车位都是公司买下专用的,但还是经常有人躲在那儿。星朗这么多艺人,狗仔常年蹲点,就算我刚让人去检查过也不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主要是今天仲钦来公司没避着,刚刚你过来也大张旗鼓的,再过会儿全网都知道你俩前后脚来星朗了……所以你动作一定要快,下去立马进车,我已经让司机等着了——不过我说你真不能让他自己走吗?这要是被拍……”

    “解决办法多的是,崔总不用这么紧张。”季舒远按下楼层,平静地朝崔正谦颔首,“今天麻烦崔总了,改天再来道谢。”

    “哎你跟我道什么……”

    话没说完,电梯门已经合上。

    停车场内司机已经坐在车里,高大的保姆车横过来挡在电梯门口。

    季舒远离开电梯时借着弯腰的姿势挡住了仲钦的脸,随后进车关门一气呵成,车子转弯驶离。

    仲钦这会儿还有些恍惚,骤然进入黑暗的车厢内,立刻慌张地要往角落里缩。

    “别怕。”季舒远打开车顶灯,摸摸他的脸,“好点吗?”

    仲钦没吭声。

    其实还是很怕,脑子里两方拉锯,一边是寂静无声火光漫天的暗夜,一边是季舒远温暖的怀,令他有些分不清究竟哪边才是现实。

    但他下意识优先考虑季舒远,不想让对方担心,所以压抑着,沉默地在回忆里煎熬。

    季舒远也知道此时不是安慰的好时机,只无言地将人往怀中紧了紧。

    走到半路,司机突然出声道:“季老师,好像有人跟车,要绕路吗?”

    “不管。”季舒远面无表情,“他们进不了小区。”

    “好。”犹豫片刻,司机又说,“但是这样小仲老师的住址就暴露了哦?”

    “以前没被暴露吗?”季舒远不在意道,“这事早就不是秘密,随他们去。”

    司机没再问,按照崔正谦的吩咐避开先前经过火灾那条路,选了另一条最近的路线将他们送回家。

    由于职业习惯,即便知道小区出入管控严格,但以前他们在屋里时几乎不会拉开窗帘,至少也要留一层薄纱。

    然而季舒远今天顾不了那么多,进屋先将仲钦放在沙发上,随后拉开所有窗帘,打开窗,把阳光和外界喧闹都放进来。

    仲钦微微眯着眼朝窗外看去,反应半晌才道:“是白天。”

    “嗯。”季舒远倒了杯水过来,从身后抱着他,将杯口抵在他苍白的唇边,“喝点水,哭那么久,嘴都干了。”

    仲钦乖乖喝了一口水,仰头倒在他肩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就这么怔怔地愣了十多分钟,忽然笑起来:“我的房子好大。”

    “以后给你买更大的。”季舒远轻声哄道,“宝贝儿,再喝口水。”

    仲钦拧眉:“不想喝了。”

    “再喝点。”季舒远用指腹碾开他的唇,“乖。”

    “我好了,不喝了。”仲钦推开他的手腕,低头搓了搓脸,转过身道,“季老师,我给你讲故事。”

    季舒远动作一顿:“讲什么故事?”

    “嘘……”仲钦竖起食指挨着唇,低低笑道,“恐怖故事。”

    季舒远看他一会儿,点点头:“行,我听着。”

    言罢他捞起一条毛毯将两人裹在一起,躺在沙发垂眼就能看见窗户的方向,逗小孩儿似的温声说:“裹在被子里就不怕了。”

    “可是夏天好热。”仲钦说,“所以我没有盖被子。”

    他牵着季舒远的手放在自己身后:“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这个疤是怎么来的吗?我告诉你。”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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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他应该……在痛苦与折磨里苟延残喘。”

    “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

    仲钦平日里说话声音算得上清亮,一听就让人觉得很有少年活力,然而这会儿他压低了嗓子,听起来便像豆糕似的有细腻的沙感。

    这种沙感配合轻扬的语调是勾引,早晨半梦半醒时也很诱人,但像此刻这般沉着下去,便令人脊骨生麻。

    季舒远强忍着内心难受,安静地听他继续叙述。

    这事竟然还和他们过年回家时看到的那部情景喜剧有关系。

    那会儿仲钦刚满十岁,演完戏难以抽身,把剧中饰演自己妈妈的女演员当成亲妈,反倒对仲芳菲不太亲近。

    仲芳菲起先还哄他几句,后面见他油盐不进,气得离家出走,将他和保姆丢在家里,扬言道什么时候他肯认错了再回来认他。

    当时仲钦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童星,但毕竟年纪太小,演不了重要角色,到手片酬完全不能和其他演员相比,接广告的酬劳也低,所以家里其实并不宽裕。

    起先谭致远逃跑,催债的人日日上门,仲芳菲便把原来的房子卖掉还钱,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居住。

    自仲钦出生开始他就住在那个出租屋里,因此对他而言,他的家就是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十岁的时候,债还没还清,日常开销却不少,除了房租水电,仲芳菲出去谈事也不能打扮得太寒碜,谈事的时候屋里小孩子需要人照顾,因此请保姆也是必须的支出。

    不过正规机构请保姆比较贵,仲芳菲便从老家叫了个婶婶过来帮忙。

    仲钦小时候只要在家,基本上都是和这位婶婶待在一块儿。婶婶从他出生不久就开始照顾他,十年过去,跟亲妈也没两样。

    因此刚开始仲芳菲离家出走的时候仲钦一点感觉也没有,反正日常起居有婶婶管,仲芳菲在不在都不影响。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睡觉受了凉,半夜发起烧来。

    仲钦小时候不常生病,一生病就来势汹汹。仲芳菲总说男孩儿生病不能太娇惯,发烧咳嗽什么的熬一熬就过去了,婶婶听得多了,便也照着做。

    所以那天晚上婶婶没送他去医院,只是先将他哄睡着,然后照例去给他煮姜糖水喝。

    筒子楼里都是小户型,屋里没有单独的厨房,只在每层楼走廊尽头有个敞开的公共厨房。

    婶婶开了火熬姜汤,自己坐在旁边小凳子上守着。

    守着守着……就打起盹儿来。

    婶婶是个寡妇,年纪比仲芳菲大二十多岁,丈夫早亡,也没有后代,一个人活得辛苦,身上落下不少毛病,晚上有些嗜睡。

    于是那晚一觉睡过去,就再没有醒来。

    小仲钦发着烧,梦里迷迷糊糊的,说是睡着,实际相当于半晕。

    弥漫的烟雾没能把他熏醒,直到房梁被火烧穿,一块木头掉下来砸在他屁股上。夏天太热没盖被子,木块很快烧穿薄薄的衣料,烫得他从梦中惊醒。

    深夜里一片寂静,火光漫天,却什么也无法看清,总让人觉得黑。

    小仲钦被吓得大哭大叫,爬起来跑到窗边,费力地扯开窗帘,拼命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没有任何回应。

    因为这个屋子根本就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虚假的窗框,挂着自欺欺人的帘布。

    地面烫得能刮下一层皮,仲钦脚尖刚挨到一点便连忙缩回床上,他又开始哭着喊“婶婶”、喊“妈妈”,都没有回应。

    烟雾愈发浓重,呼吸也逐渐困难,仲钦想起学校里教的知识,把床头柜上几个水瓶里的水全部淋在毛毯上,将自己裹起来,脸埋进去艰难地呼吸,同时不停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一点动静,有人用力撞开了他的门,喊道:“小家伙别怕!叔叔来救你了!”

    是消防员。

    仲钦看见那身制服仿佛看见了救世主,正要答应,却见那位安慰他的叔叔身后猛地扑来一簇火,热浪涌入,他却被牢牢挡在高大的身影后面。

    消防员一把抱住他往外面冲,走廊里弥漫着尸体烧焦的气味,仲钦垂头对上一双未曾瞑目的、饱含惊恐的眼,刹那间连哭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