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液体清透,微带焦黄。向谷小啜一口,舌尖泛起丝丝甜蜜。

    啊,是蜂蜜水!

    向谷回想起来,在他还跟着燕青的时候,燕青总拿这样的蜂蜜水作为奖励,用以驱使当时没什么见识的自己。

    向谷忍不住含了一大口,慢慢把甜水咽下。

    但是蜂蜜水真的很好喝!

    七年后依旧没什么见识的向谷如是心想道。

    燕青仍在兴致勃勃地同他分析现状,“我查看了你的记忆,我觉得,以你的表现,完全可以考虑继续回逍遥宗潜伏,普通弟子估计是做不了了,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们的目标本来就是你那个大师姐,你可以考虑直接从她入手……”

    向谷很认真地在听燕青说话,甚至不时点一点头。

    直到他听见燕青的最后一句——

    向谷的下巴好半天没能合上。

    可是……

    他刚刚才捅了她一剑诶……

    看见向谷的表情,燕青像是饶有兴趣似地打量他,“怎么,你不愿意?”

    向谷皱起脸,“这也太难了。”

    “是什么太难?”

    向谷觑着燕青的神色,总觉得他莫名的兴奋,眼神格外的亮。

    燕青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是骗过你那个师姐太难……还是骗她太难?”

    向谷:“?”

    向谷顶着燕青探究的目光认真思考片刻,真诚反问,“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这当然有区别,区别还不小呢,不过……”

    燕青端起茶盏小啜一口,神情隐没在青瓷杯盏之后。

    “听不懂,那就说明时候还没到,这样也好。”

    “反正,我们的目标始终还是那一个——杀了孟绮罗,或者,毁了她。”

    燕青的声音像是一缕青色的烟,幽幽飘在屋内。

    向谷只是点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三个月后,妖王樊乌将会途径北地……”

    --

    三月后。

    北地城门上,守城士兵纷纷围聚在城垛边,他们望着城门底下黄袍的女人,彼此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惶恐不解。

    城门外,护城河汩汩奔流着鲜红的血水,妖的尸体在城墙底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银发的女人坐在这尸山血海的顶端,手里提着一只血淋淋的头颅。

    那看起来是一只妖的头颅,金发白肤,额生双角。

    此时此刻,那两只如花枝一般的长角已经断了一只,另一只则被孟绮罗提在手中。

    妖王樊乌四个字,数年来如阴云般笼罩在孟绮罗的心头,如今,她提着死敌的头颅,神情却如丧考妣。

    她自牙缝间挤出阴沉的叹息,将手中头颅恶狠狠地掷在地上。

    那浑圆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竟在尘土中慢慢变了样子。

    漆黑长发,清冷面容……那模样,竟是孟绮罗的亲妹妹,孟玲玉。

    那昔日能说会笑的少女,现下双目紧闭,两根拇指粗的钢钉扎在她的额前,少女脸上却无一丝痛楚的神情。

    只余下生机寂灭后的漠然。

    “樊——乌——”

    孟绮罗像要将这两个字狠狠碾碎、嚼烂。

    说完这两个字,她回首望一望早已空无一人的战场,嗅着四处弥漫的浓重血腥味,神情又有些空茫。

    她低头看着自己执剑的手,覆满薄茧,也沾满血污。

    半晌,她轻轻以手掌掩面,自指缝间淌下浑浊的泪水。

    --

    在所有逍遥宗弟子的心目中,掌门孟非一直是个威严而不失仁慈的老者。

    他统领门派上下数千人,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同时,从未对自己手下这帮天骄施加过多的束缚。

    在自由且富足的门派氛围中,逍遥宗方才博得今日的盛名。

    直到今时今日,数以千计的逍遥宗子弟,才第一次真正见到掌门孟非大发雷霆的样子。

    平时里总能得到放纵和偏袒的大师姐,这次从掌门房中出来时,脸上掌印鲜红,耳朵嘴角不住渗出血来。

    众人议论纷纷,却又在第二天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

    第二天,所有人都发现,掌门原本乌黑的头发,一夜间满头银白。

    --

    打从北地回来以后,孟绮罗便被禁足在门内。

    她此去北地一行,损耗也不少,本该安静待在自己房中静养。

    不过,孟绮罗只休养了短短几日便待不住了,想办法甩脱了侍女,带着鱼竿,独自溜到灵溪谷。

    这灵溪谷便是上次她和向谷迎接妖族使团的地方。

    孟绮罗说自己不喜欢吃鱼是真话,但在闲暇的时候,她还挺喜欢钓鱼的。

    等待鱼儿上钩的空白时间,对她来说是种宝贵的安宁。

    由于她总在同一个位置垂钓,日子久了,下杆时不用打窝,自有鱼会循着她的吊钩而来。